39. Chapter 39

作品:《夏日航班

    炽热眼神循落在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连接彼此的耳机线晃荡拉进又撤远。


    手中的小灵通不自觉地紧握,掌心渗出细细的密汗。盯着他靠向自己的,渐渐占据全部视野的笑容,全身竟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很像上场比赛的前一秒,很像成绩公布的前一秒。


    旅人匆匆走过,停歇者彼此缠绵,喧嚣声里电子音渐消,眼前似有火车轰鸣长响过后飘出一长串的白烟。心跳不停歇,忽就重返到了炽热的夏季。


    她后背似出了汗。


    他的长睫轻垂,鹅黄和深蓝交错,静电率先从她的棉服迸发,一路间闪,最后消失于他敞开后露出的衬衫衣领处。


    沈唤笛不经意地吞咽口水,呼吸暂缓,林郁野动作动机不明,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正在向自己靠近。


    距离一次比一次近。


    似是脱离了学校的身份禁锢,又似是年关分别意味浓。他的呼吸声与夏季的曜日一样炙热,日珥升腾如浮云,最后化成丝丝夏雨一点一滴地落在她的心上,让她为之一颤。沈唤笛想。


    “下首歌是日语歌……”


    嗡—哒啦哒啦—


    林郁野同时开口的话淹没在手中堪要震得木的电话铃声里。急促若休止符。


    沈唤笛慌张地摘下耳机,侧过身子,按了接听键:“喂。”


    “抬头看扶梯。”小灵通有点漏音。


    闻言抬头循去,沈朝笛笑脸盈盈,往自己挥着手。


    “姐。你、”她起了身对着手机里喊了一声,却发现已是忙音。


    姐姐依旧利落地挂了电话。


    ……


    三人出了站,一直插不上嘴的林郁野认真做苦力,帮忙提东西提行李箱。神色平静,同方才两人相处时的状态全然不一样,披上了霜雪。


    因为要时不时偷瞄着走在侧前方的林郁野,沈唤笛回答时有些心不在焉。


    直至听见姐姐话锋一转,“对了。”,她回过神,看着姐姐眯起警惕的眼瞟向安静地站在另一侧的人,笑了笑:“不介绍介绍?”


    她松了口气,姐姐终于认同林郁野的存在了。


    “我的同桌,也是我借住那家人的儿子,叫林郁野,成绩很好,常年在年级前三名,人很好,很照顾我,还帮我辅导英语。”沈唤笛噼里啪啦介绍,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沉默了两三秒。


    她得到沈朝笛的放声大笑。


    爽朗笑声回荡在打车甬道前,旅人纷纷侧目,可又习以为常。在这个地方,分别相聚是如此稀松平常。


    “姐姐,你好。我叫林郁野。”林郁野应声主动伸出手掌,勒红的印打眼。


    沈朝笛回握,懒散模样:“谢谢你对我妹妹的照顾。”顺手将所有行李接过,“就送到这儿吧,回见。”


    说完,利落地招手拦车,先行一步去放行李,意味深长地与自己对视了一眼,摆明了留空间给她和林郁野告别。


    寒风涌嚣,猎猎作响。


    不知是不是姐姐在场还是什么原因,方才那些旖旎心思消散无影,沈唤笛低着头看着脚尖,呼出的白雾霎时隐匿在风里。


    “林郁野。”


    “怎么了?”林郁野边说边伸手整理了她被风吹歪的棉帽。


    少女猛地昂着头,眼神认真,似是鼓足了勇气问道:“我的眼睛很好看吗?”又消了气,“是不是很像谁的?”


    林郁野一怔,柔了神色,语气也极为认真:“嗯,很好看,谁也不想,全世界独一无二。”


    “我从不撒谎,就像我知道你唱歌不在调上。”


    只消几秒,肉眼可见少女脸蛋通红,咕哝道:“我知道了。”


    车喇叭滴滴催促,少女回过神,往前奔去,打开车门后,她转过头笑靥如花若春风临:“我会很快回来的。”


    “好。”林郁野藏在心中的雀喜和难受通通顺着风飘远。


    ----------


    租的房子在老巷子里的筒子楼,面积并不大,一室一厅一卫。唯一值得开心的地方是有一个小阳台,有两张小床。


    整理好房间时已是晚上六点,夜色黑沉,恐有下冻雨的预兆,两人索性改了吃大餐的计划,就去居民楼下的小水饺店内解决晚餐。


    推开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人很多,大多是老人,点一盘饺子和一盘菜和和气气地围着一桌一起吃。


    笑容不自觉地被这场温馨点燃,沈唤笛寻了空桌坐了下来,等着姐姐点完水饺回来。


    “嘀——”


    裤兜的小灵通来了短信,她解锁查看,是林郁野。


    「是否安全抵达出租屋?吃晚餐了吗?」


    回复界面还没完全展开,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看到信息了吗?”


    “嗯,我正想回你呢,我们到啦,现在正准备吃晚餐,你呢?到家了吧?”


    “我还在公交车上,回程的时候突发奇想尝试坐直达公交车,终归是大意了。手机快没电了,可能下一秒…”


    嘟声传来,林郁野没说完的话已无需再说。


    沈唤笛看着小灵通出神,他一个大男孩应该没什么事吧?


    “想什么呢?”沈朝笛坐下来时裹挟了一丝酸汤味,倏尔,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盒子递了过来,“送你的。”


    包装盒上赫然是翻盖手机模样,上面写着SonyEricssonT707。


    “我在鹏城电子厂上班,附近有很多卖手机的,基本是出厂价,这是去年的款了,不算贵。”沈朝笛边抽出筷子边说,“现在大家都用Q.Q联系,以后我想找你的时候随发你抽空回,我算了,比打长途划算。”


    饺子端上来了,沈唤笛率先吃完饺子,而后低着头握着换好sim卡的新手机乐不可支,左按按右点点,不停地开又不停地关。


    开合声音清脆,像是小时候带着妹妹第一次点燃烟花后听到的绽放声。


    烟花不常见,这般鲜活的妹妹也不常见。


    沈朝笛停了筷子,眉目柔和,忍俊不禁:“就这么开心?”


    “嗯!”


    “你有Q.Q嘛?”


    “有!”


    “林郁野帮你注册的?”


    “嗯!”


    “你俩在谈恋爱?”图穷匕见。


    “嗯呃、”沈唤笛猛地抬起头,脸颊绯红,斩钉截铁道:“没有,没有,我俩没有。”


    “没有吗?还在暧昧期?”沈朝笛狡黠眯起眼,筷子点了点挂在一旁的手套:“这幅手套的颜色似乎不是你的必选项,材质看着就很好,应该售价不菲,也不是你会买的东西。他送的吧?”


    “嗯。”回答声喏诺的。


    “林郁野脖子上那条围巾的织法我倒是很眼熟,应该是你的杰作。所以我推测应是你们圣诞节互换礼物。我说得没错吧?”


    “不全对。”沈唤笛语气堂堂又略有慌促,“围巾是我的谢礼,因为他帮我辅导了。”


    沈朝笛轻笑一筷子夹起好几个肉末饺子,一口气吃掉,鼓鼓囊囊地占满口腔,含糊笑道:“傻妹妹。”


    外出工作这大半年,她见过厂子里谈恋爱又分手的情侣,大多是为了钱财——成年人相爱最后总逃不过油米柴盐酱醋茶。想要鹏城有个小家,凭电子厂的工资无疑是遥远的无法实现的梦想——于是找了一个有钱人成为电子厂的女生最终目标。


    可是兜兜转转。


    好像只有少年时的感情最纯粹。


    “姐姐,你怎么哭了?”


    沈朝笛讶异地手背擦脸否认道:“没有哭,太久没吃家的食物了,感动的。”还想说些什么想阻止妹妹的追问。


    反倒听见妹妹轻声细语说着悄悄话:“其实,是我先暗恋他。后来不知道怎么,反正他对我表白了,应该是表白?我不确定?总之,他对我很好,可是我有点害怕,他喜欢的我不一定是我。”少女的愁思好简单。


    沈朝笛舔了舔嘴唇,想起在扶梯上看到的一幕,开口揶揄:“我见你主动靠近他,还以为你倆要接吻呢?嘈杂的火车站,少男少女接吻,还挺浪漫的。现在你和我说居然是你先暗恋,人家表白了,你还没同意?”


    “什么?”对方瞪大了眼睛,迷茫又失措,“什么,我亲他?”


    “就我给你打电话前,人家坐在那好好的,你离他越来越近。”沈朝笛倾了身子,“我觉得,你并不害怕,相反很大胆。”


    “而且。”她解决完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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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饺子,细细咀嚼后往椅背一靠,神色认真:“我倒是觉得林郁野喜欢的就是所有的全部的你。”


    “为什么?”沈唤笛不自信发问。


    “首先因为他一个富家公子有必要对你的事,事事亲力亲为吗?而且他做了这么多事都没有邀功。


    “同时,我注意到了,你和我聊天的时候,他其实一直都在看你,所有动作都很小心。”


    “看得出来,他是个冷性子,不太容易敞开心扉的人。可也对我保持着和颜悦色,即便我最开始一直冷落他。”


    “他们这般高傲的天之骄子,对你小心翼翼,对亲友的爱屋及乌,这些很难得。”有些咬牙切齿。


    她缓了几秒,短叹,继续聊心:“你的过往,你的经历组成了现在的你。贫穷局促和咳嗽一样是遮盖不住的,你看你棉服领口都开了线,毛绒簌簌。”


    沈唤笛侧目去看,果然。


    “爱意和嫌弃一样,是藏不住的。”


    “当局者可能小心翼翼不得法,可局外人的我看得很清楚。他没有开口告诉你棉服开了线,而是时不时地帮你摘掉了毛绒。”


    “他很尊重你。”


    “我想你或许是被暗恋成真的喜悦冲撞了头,所以格外珍惜到不敢相信,不敢答应。可是,你大可大胆地向他展示你所有的过往,丑陋的也无妨,就像他曾对你展示那般。”


    “你看你知晓他的过往后,依旧喜欢他,不是吗。”


    “而且,我想,他一直在耐心等你主动诉说,诚如我所言,他很尊重你。”


    ----------


    摸黑洗完澡,闭着眼睛吹干头发,披着棉服去了阳台,适应了一会儿光亮,后知后觉发现这条巷子的灯要比城南巷的灯更大更亮。


    沈唤笛看向漆黑平静的夜空,点点星光黯淡,就连弯月也藏匿云层之后。


    今夜没有下雪。


    她裹紧了衣服,看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出神。


    “我有些意外,这些话你以前都不会和我说。”


    沈唤笛回过头,看着姐姐长发披肩的模样,微笑:“姐,你也变了好多。”


    “时间改变了我们。”


    继而,一张老唱片和一个CD机递在自己面前,“电子厂周围有好多小摊,都是我淘来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CD机吗?我今天才发现当年买不起的东西,原来也不是那么贵不可攀。”


    沈唤笛想起当年。


    自己被那些不良女欺负的理由很简单,污蔑她偷了CD机,借口翻找她的书包。被拒后,顺理成章以“优等生瞧不起差生”的理由来堵了她和梁晓霜。


    班级里只有她没CD机,于是污蔑成为了最优解的借口。


    “谢谢。”她统统接过,唱片封面是一个女孩的脸,翻看后面,像是日文又像是班级里他们常用来加密的火星文字,只能看懂英文歌单和宇多田几个汉字。


    第一束烟花在遥远的摩天轮附近绽放时,她放入了光盘,插上了耳机,CD机运转,呼呼转动震得手发麻。


    播放有些卡顿,“嘀”声响时,天空中炸响了第二束烟花,璀璨模糊,像是捕捉不住的蒲公英。


    而后是空转,绞杀空气的呲呲声。


    “嘀嘀——”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短信,依旧是林郁野,连发三条,很质朴平常的文字。


    「我在冷冻层找到了你做的水饺。我特意问了王妈,原是你今天早晨早起做的。每一个都肉馅足,品相好,为了做这些吃了不少苦头吧?谢谢你,沈唤笛。」


    「不知道你睡了没有,怕打扰到你。你最后问我的问题,我觉得我回答得并不好。重新回答:‘我是真真正正一步一步长大的,我是无数个我中,唯一幸存的我。’*」


    「沈唤笛,晚安,祝你好梦。」


    音乐终于响起:“I''llremembertolove,Youtaughtmehow,Youarealwaysgonnabemylove~*”


    “唰”眼泪不自觉地滴落。


    歌词就像是神明一指点在了她的头脑上。


    原来,这就是属于她的firstlove,俨然早已由她自己拉开了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