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并没有被裴音删掉，甚至不久前又阅读了一遍。


    她一见这个架势就心生烦躁，在挑选记忆时她就发现，大多数谈话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记忆，但她又不得不从谈话中获取信息。


    莉莉安娜是靠戒指认人的？它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不记得之前自己说过什么答案。”她起身换了张椅子，不想再进行弯弯绕绕的问答，“看上去你对这戒指很熟悉，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灵魂、折磨那些事，她不想再考虑了，与其一直束手束脚，不如换种生活方式，指不定心情会好起来。


    亲王露出浅淡的微笑，“我们或许该换个地方聊天。”


    或许是意识到模糊的代指只会让裴音烦躁，她特意说明：“去我的休眠地。”


    血魔的休眠地……没见过。


    于是裴音点点头。


    路上，她借着昏暗的辉光艰难地辨认城堡装潢，感觉眼睛不日将又一次近视，终于到达本次行程的目的地——城堡地下室。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行中的法阵，粗略一看，它的平面尺寸能覆盖住整个地上城堡。


    法阵中心是一口设计简约的黑色棺材，它安稳地闭合着，没有变动的意思。


    刻在地上的法阵线条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这也是裴音能看清这里大部分装饰的原因。她没有隐藏自己视力发生诡异变化的想法，直截了当地询问：“法阵是用来做什么的？”


    “防止被莫名其妙的生物打扰休眠。”莉莉安娜走上前掀开棺材盖。柔软的黑色绸布上有一朵瘦弱的红玫瑰。


    她拿起玫瑰，除去茎上尖刺，扬起柔和的微笑，将它放在裴音手上，“这是我第一次休眠前唯一种活的花，我把它带到棺材里陪我休眠。”


    “它会一直保持此刻的状态，直到我死亡。”


    裴音心中的疑问直接被吓没了。她看不见花，捏着花茎，一时心情复杂，“你要把它给我？”


    “你不愿意收下吗？”莉莉安娜语气惊讶，又立刻转变成低落：“我好伤心。”


    ……太做作了，而且根本没想隐藏这份做作。


    但，即使知道是装的，还是令人心生不忍。


    “非常有纪念意义，”裴音斟酌词句：“但它太贵重了，还是继续留在这陪你下次休眠吧。”


    和以前莉莉安娜随手塞到自己身上的首饰、道具不一样，这种物件的价值太重了，她没办法承受。


    ……而且她真的不喜欢被硬留在世界上的、有生命的东西，在经历海底之行后更是排斥。


    亲王颇感兴趣地问：“如果我说，你不收下我就不告诉你戒指的来历呢？”


    那就对你严刑逼供？


    ……算了，在龙身上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莉莉安娜不像是会屈打成招的性格。


    也许可以去找塞耶尤妲？艾伦还在冰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带自己去找她，不愿意又得进入拷问环节……


    裴音直白地说：“……抱歉，我不喜欢它。”


    虽然亲王以前知道很多但从来不提；虽然亲王蓄意带她去海边逼她承认黑雾的事；虽然亲王总喜欢进行烦人的问答；虽然亲王把她当宠物养；虽然一切都是交易和情感绑架……


    但好歹也是给她提供衣食住知识的老师，没必要这么恨，掐她还是算了，血魔自愈能力很差劲的，掐了也不一定能拿到答案。


    ……她怎么又在给别人找借口，好恶心。


    呕吐欲又开始漫上来。


    “真可惜。”莉莉安娜拿走玫瑰，把它丢进棺材里，“那就回去吧。”


    裴音没动，一开始亲王承认之前把她当成“银月”成员时，自己就应该继续问的，只是不巧被血魔突然的行径打断了思路，后面又因为好奇她的休眠地什么也没说。


    “戒指是法阵的钥匙吗？”她问：“或者类似作用的工具？”


    戒指可能的意义：身份象征、约定、装饰、赠礼；法阵用来防止别人打扰血魔休眠；乐谱型阵法换取一个约定；亲王对她身后组织的猜测，执意要教的美术鉴赏课程；“银月”正版成员的沟通方式；她身上唯一与这个组织相关的物件……（唯一？真的吗？）


    众多线索组合起来得到了这个猜测。


    这里面涉及到的人对她好像什么都没藏，似乎只要她发问就不会隐瞒答案，又好像只是错觉。


    毕竟答案也可以是错误的。


    场面非常安静，亲王很沉默，似乎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裴音疑惑地催促：“……怎么不说话？”


    “你连我的花都能狠心拒绝，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亲王的语气透着些嘲弄。


    她坐在棺材上抬头看着裴音的双眼，笑容扩大，绯红眼瞳溢出瘆人的光彩，“不如，你告诉我你究竟恢复了什么记忆，再解释你的眼睛发生了什么，作为交换，我回答你的疑问？”


    ……其实这些如果亲王想知道，挑另一个时间问，她也会回答的。


    “……这枚戒指是别人送给我的，”裴音老实回答：“我失忆前待的那家人好像和她关系不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突然把戒指塞我手上，然后就走了，什么也没说……哦，她说不了话。”


    “还有呢？”


    “……她是个画家，给我送过一张展览的票，我在她的画里看见了自己的梦。”裴音组织语言：“还有，我之前失忆，是自己做的，但直到现在都没恢复多少。”


    她一句谎言都没说。


    “画家的名字是？”


    好吧，被询问名字是避免不了了，仔细想想其实塞耶尤妲也没做过什么能让她心甘情愿保守名字的事。“……塞耶尤妲。”


    “至于眼睛，”裴音看着面前合拢的黑色棺材，随意地说：“我也不确定，你要是愿意让我打开这个棺材看看，也许能助我早日获得真相。”


    不愿意也没关系，她找个时间自己偷摸着来。


    莉莉安娜站起身，背后翅膀安静地收拢，“请便。”


    裴音摸索着掀起手边的棺材盖，把头伸进面前的棺材里。


    这里面黑暗无光，她只能依稀分辨出里面有个女性人形种族，双手捏着一支花放在胸前。


    ……莉莉安娜。


    裴音抬起头看着空气，诚恳地请求道：“你能来牵我一下吗，老师？”


    话音一落，裴音立刻就后悔了。


    但血魔已经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捏住人类的掌心，声音听上去竟莫名回温：“现在想起我的身份了？”


    奇怪。


    “老师”这个称呼，只是她为了套近乎随口叫的，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因为这按理来说对她提出的“牵手”请求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可能会起到反作用。


    但是这个世界的师生关系……？


    ……应该把“牵”换成“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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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她就不用思考这么多了，太难受了。


    裴音把头再次伸进棺材，痛苦地挥散与被吸血有关的记忆。


    她四处摸索，无论如何碰不到棺材里躺着的亲王，只在角落摸到了一根细长的东西，发现那是花的瞬间，裴音立刻把手移开，祈祷亲王看不见。


    “你在做什么？”莉莉安娜突然询问。


    没有提花就好。


    裴音盖好棺材盖，把手抽出来，向后一倒坐在黑雾上，“我在里面看见了一个人……魔，应该是你，棺材里太黑看不清楚。”


    “我在里面？”亲王挑眉，“那你看外面的我是什么样的？”


    “看不见。一些建筑还好，人……形态的生物，出现机制很古怪，总之我不算完全复明。”裴音懒得组织语言，话语内容混乱跳跃：“这里好黑，对眼睛太不妙了，我有点想去异族街区。”


    魔域内的异族街区，顾名思义是给魔族以外的智慧种族居住的。在人族、精灵族、矮人族、龙族、魔族这五大种族中，只有魔族不依赖光元素，在纯粹的黑暗中能够视物。


    “对了，刚刚说的，作为交换，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答我的疑问？”她猛地想起还有这件事。


    “……好吧，你猜的没错。”亲王首先兑现承诺：“之前我和你说过，有人向我献上乐谱，用它换了一个约定。”


    “这枚戒指就是约定的承载物。持有它的人，在靠近棺椁时会将我唤醒，但并不能逃脱防御阵法的排斥。”


    “所以并不是因为我摔下来的声音太大才把你吵醒。”


    黑雾毁灭物质的时候无声无息，非常安静。虽然早就觉得这只是个借口，但裴音还是想听莉莉安娜亲口确认。


    “嗯。”亲王紧接着补充：“但你的确弄坏了我的城堡。”


    “抱歉……我会赔偿的。”


    之后就去问尤利西斯能不能报销。


    裴音把可能导致心情低落的愧疚强制掐灭，试图转移话题：“契约戒指它……以前有自动跟随功能吗？”


    “有。”莉莉安娜接话道：“一点聊胜于无的保护措施。”


    裴音又开始疑惑。


    那它还真智能，转到自己手上就跟着自己，究竟是怎么认定她才是当前戒指所有者的？难道说通过特殊方法剥除绑定状态，给下一个人的时候自动重绑？


    阵法？


    ……她不太懂阵法。


    “要怎么做才能让它和我解绑？”裴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这个能用多少次？”


    “并没有限制次数，只要我处于休眠状态，它就可以唤醒我。”莉莉安娜的视线紧紧粘在人类脸上，声音却轻飘飘的：“解绑……？”


    “我并不归属于和你有约定的组织，放在我手上很奇怪。”裴音挑出几个方案：“可以直接放在你这吗？或者我去冰原的时候顺便给……”


    话语声猛地断裂，裴音突然定住。


    一顺嘴说多了。


    但是亲王对“银月”组织成员的了解绝对比她多，也许有判断方式？


    ……那是怎么把她认错的？她真的很像吗？


    不管了，这组织跟亲王的关系应该不坏，就算坏也不关她的事。


    “……顺便把戒指给那个组织的成员好了。”裴音终于补充完后半句，又多添了个方案：“我让黑雾直接销毁也可以。”


    亲王语气平稳：“你很讨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