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堂课开始得十分莫名其妙。


    亲王在休息时间不经意提到各种绘画作品的特点，又不经意间发现裴音对此一问三不知，再不经意间获知她根本没有接受过正统艺术类课程的教育，沉默许久。


    血魔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给她上艺术鉴赏课，从绘画开始，向她介绍常见意象和颜色的可能含义，及其中蕴含的情绪。


    过于奇怪，而且可疑。


    但听上去还算有意思，所以即使裴音完全看不见面前的示范画作，也毫不抗拒地听了下去。


    连着让裴音回答几个问题后，血魔的心情放松下来，“你对情绪的感知倒还算敏锐。”


    这是好事……吗？


    裴音原本想提出这个疑问，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一串清脆、理直气壮的声音：“裴音，尤利西斯说给你看眼睛的治疗师已经找到了。”


    教室内一片死寂。


    门外，赫林高声补充道：“我这次是从大门进来的！”


    “你稍等片刻，”血魔冷静地说：“我去和魔王聊聊。”


    *


    不清楚两只魔谈了什么，她们回来的时候语气都很平静。


    走肯定是要走的，眼睛不能不治。但离开之前，亲王忽然叫住了她：“裴音。”


    她疑惑地转头，血魔沉默半晌，又好像改变了想法，“没什么，你去吧。”


    有了上次的飞行经验，这次赫林完全放开速度，很快就带着裴音降落在目的地。


    熙攘杂乱的声音让裴音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集市？”


    “对，”亲王提醒：“在城中不能用这种等级的魔法，你得把能力收回去。”


    裴音收回黑雾，只能勉强站稳，不敢乱动，“治疗师住在这？”


    “不是，”赫林诚恳地说：“治疗师明天才能到，我只是带你来闲逛。”


    “……”


    裴音突然想起，赫林曾在森林里说过要把她从亲王那里带出来，这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不想出门，好烦好吵好多人。


    ……是好多魔族。


    “有一个问题，”裴音冷静提问：“我该怎么行动呢？”


    “呃，”魔王眨眨眼，“你之前没想起能力的时候，也在亲王的城堡里，那个时候你怎么行动的？”


    “被女仆抱着走。”


    赫林恍然大悟，“啊，那我也……”


    “我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这样。”裴音打断她，“想个别的办法出来，魔王陛下。”


    赫林沉思片刻，严肃地把翅膀拆下来，环在人类的腰间，“你扶着它走。”


    “……行吧。”裴音摸索着握住翅膀第一指处的圆锥形凸起。


    这次应该，真的是见识魔域风土人情的时刻了。


    ……最好不要像上次那样。


    魔王满大街乱窜，看上去是在每个食物摊位都买了一点，然后递给裴音一部分。


    品类多样，味道也不错，至少比佩索里特城堡的简陋冷食和单调的烤肉工作餐要好，让裴音久违地找回了一些对食物的向往。


    从赫林把翅膀给自己的时候，裴音就知道她怕是完全没有隐藏身份。


    果不其然，有很多魔热情地与赫林打招呼，有几个魔甚至大胆地提问：“陛下，您身后那位是……？”


    魔王精神抖擞地答：“魔王宫的圣女。”


    陌生魔族开朗地给裴音塞了一个冰淇淋。


    离开时，裴音听到了身后那个魔族的声音：“圣女……？魔王宫啥时候有这个职位了？”


    它的同伴回答：“是刚设的，梅利亚森林那块污染区就是圣女处理的……”


    “唉呀，刚刚应该多给她打两个球的……”


    裴音眨眨眼，低头在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树莓的味道。


    魔王一路走一路吃，到最后裴音胃里的空间完全被挤占，陷入一闻到食物的气味就想吐的状态，老实地说：“我一点都吃不下了。”


    “诶？这么快？”赫林不可思议，“那好吧……”


    她视线扫过一家店里的时钟，坚定地说：“但是我们不能现在回去，如果被尤利西斯发现我谎报行程出来玩，会被他骂。”


    “……你报上去的行程是什么？”


    赫林咬下一口土豆，含糊地说：“和亲王商讨经济问题。”


    “……哇哦。”裴音微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是一点伪装都没做对吧？”


    “嗯。”魔王轻松地说：“没关系，这里不是王城，尤利西斯不会关注到的。”


    最好是这样。


    ……但执政官只要问一问亲王，不就都暴露了吗？


    算了，反正已经发生了。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赫林进食的动作慢下来，“……你喜欢动物吗？”


    “还可以。”


    “那我带你去找独角兽！”魔王三下五除二将食物全部吃完，带着人跑到魔力开放区，“现在可以用你的能力了。”


    围在裴音腰间的翅膀展开，回到赫林背后，取而代之来到裴音手上的是一根轻巧的细尾。


    魔王在一片树林上空巡视，突然停顿下来，小声对旁边的人说：“我找到它了。”


    那只独角兽通体灰白，鬃毛漆黑，尖锐竖直的犄角反射着冠冕的辉光。


    魔域中的动物皆会对魔王，或者说是冠冕所有者产生好感。赫林走到那只正在低头饮水的独角兽旁，轻抚其毛发，想着如果它不愿意被裴音触碰，自己就把外置的冠冕碎片全都集中到她手上。


    出乎意料，还没等赫林和独角兽建立信任关系，它就抬起头，慢悠悠地朝靠在树边休息的裴音走去，用皮毛轻蹭她的手心。


    有细碎杂乱的声音逐步接近。赫林透过暗元素感受四周，竟发现多匹独角兽在朝她们的方向靠近。


    虽然这里被称为“独角兽森林”，但它们的警惕心非常强，即使是她这个冠冕拥有者也只能在靠近独角兽的时候令它不反感，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赫林睁眼看向人类女孩，却并未在她脸上发现欣喜的神色。


    刚刚逛街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不开心？”赫林说：“不喜欢它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去找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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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音感受着手底下粗糙的皮毛，忽然开口：“这是暗独角兽吗？”


    “没错。”


    “魔域是暗独角兽的原生地，你们应该对它更了解。”裴音抬起头，“我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有提到：暗独角兽偏爱死亡的气息。你有听过这个说法吗？”


    “没听过。”赫林回答。


    “好吧。”裴音顺着皮毛摸到独角兽的犄角，冰凉光滑，手感非常好，“我很高兴，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但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赫林这么想，也干脆说出来了，就见裴音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看不出表情变化呢，还是我脸色实在太烂了？”


    “你怎么这样说我。”魔王委屈：“所以为什么不高兴，你要是不喜欢独角兽可以说出来，我会把这项活动踢出以后的游玩计划。”


    “没有不喜欢，”裴音微笑道：“只是有点累，回想起了一些不是很愉快的事，不必在意。”


    应该是失忆得不够彻底，刚刚突然有大量情绪涌出来，让她恶心得想吐。看样子以前的记忆真的该安静待在垃圾桶，以后找到治疗师再跟治疗师说明情况，看看能不能让她失忆得更完全。


    “说起来，”她话题一转：“以后的游玩计划？都有什么？”


    赫林果不其然被扯开了关注点，严肃地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


    天空缓慢浮现一片抽象的银色符号，星悬时刻，她们该出发回魔王宫了。


    “我们得回去了。”赫林看着蹲在河边试图徒手捞鱼的人类女孩。


    裴音慢吞吞地把手抽出来，心情复杂。她只是把手伸进河里，就不断有鱼游进她的手心，这绝对不正常。


    ……难道是鱼的品类特殊？她分辨不出来，也懒得找魔王帮忙。


    一人一魔疾速赶往魔王宫，赫林直接带人从走窗户进入她的办公室，把裴音放到沙发上，拿了一堆零食摆在她面前。


    “我给你安排好房间了。”魔王说：“你这段时间就住在王城。”


    裴音顿了一下。


    虽然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但赫林好歹给点解释吧？比如治疗耗时久、过几天还要清污染、两座城堡往返时间太久不方便之类的。


    ……算了。


    只是可惜她的课程，以及明天稳拿的三张药剂配方。


    裴音向后仰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我知道了。”


    今天运动量完全超标，困意如浪潮般涌现，裴音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地试图入睡。


    昏沉间她身上似乎多出了一张温热的布料，随后是清脆的敲门声，再然后是温润低沉的男声：“魔王陛下，这是必须处理的……”


    另一道声音模糊不清，“小声点，有人……”


    音量完全消失，她躺在装满冷水的浴缸中，身后是陌生的躯体。那坚韧的肉.体刚贴上她的皮肤时有些湿冷，然而没过多久就热起来。


    潮湿的黑色触手从浴缸底部漫上来，卷住她的身体，带她沉到浴缸底下的深海。


    四周黑暗，只有触手上的花纹散发着明亮艳丽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