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音机械地把早餐往嘴里塞时，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异样的声响，而后是一道女声：“我——”


    清脆、透着股理直气壮的意味，是魔王的声音。一个词语结束，再也没了后文。


    裴音咽下食物，疑惑地抬头，“发生什么事了？”


    “别在意。”由于血魔特性，并不进食，只是在餐桌上观察人类的亲王面色不虞地起身，声音却与平常并无二致：“我会去处理。”


    等到吃完早餐，门口才传来动静，亲王面带微笑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平静的魔王。


    “裴音，你好。”赫林的语气十分正式：“昨晚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我来找你合适，毕竟你看不见。”


    这么说也没错，而且，虽然把位置信息标在地图上，黑雾可以自主寻路，但毕竟这是裴音第一次干活，得有个前辈带一下。


    但不知为何，什么话被魔王说出来都会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裴音只能说：“……好的，我们现在出发吗？”


    “等等。”亲王突然叫住裴音，“学生外出游历，我作为老师理当有点表示。”


    血魔唤来一批端着银盘的侍者，拿起盘中的项链，走到裴音身前，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给她戴上。


    寒气，混杂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扑面而来。


    亲王习惯戴手套，冰凉的皮革间或贴到裴音后颈，一触即离，带来奇妙的痒意，而且愈加向外扩散。


    血魔寒凉的呼吸近在眼前，裴音忍不住动了动，被亲王按住肩膀，简短地说：“别动。”


    于是裴音屏住呼吸，但尖锐、充满侵略性的香气仍一缕缕飘入她的脑海。


    亲王给人戴上一整套首饰，连耳环都另外扣在头饰上，她走远两步扫视一番全貌，点点头，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魔王看准时机发言：“好了对吧？”


    亲王回过神来，“嗯，你们走吧。”


    *


    一人一魔升上天空，赫林突然停在原位，转头看向裴音，语气十分正经：“你可以跟上我吗？需不需要抓住我的尾巴？”


    跟上肯定是没问题，但既然魔王都提议了……


    “太棒了，我正担心这个呢。”


    裴音双手合十，又虔诚地摊开，满怀期待地接过恶魔尾。


    血魔没有尾巴，这是裴音第一次在现实中摸到魔族的尾部器官。


    最末端是并不尖锐的圆锥体，底面连着等粗的细尾，摸上去凉爽顺滑，还带有恰当的弹性，正轻盈地在裴音手上扭动。


    圆锥体中段处还悬空了一圈环状物体，柔软冰凉，非常有趣。


    “你不要摸得太过分，有点难受。”魔王的声音有些委屈。


    邪恶的人类这才想起手中的东西不是玩具，愧疚地道歉：“对不起。”


    赫林包容地说：“没事，普通摸摸还是可以的。”


    路上，捧着那根恶魔尾，听着魔王翅膀扇动的声音，裴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和赫林的距离并不算近，这尾巴为什么能到她手上？就算是魔王……尾巴也不可能有几米吧？


    她从尾端往上摸索，大概摸了有一截手臂的距离后，突然走到了尽头。


    这条恶魔尾的另一端，是光滑的截面。


    赫林，把尾巴，截下来，借给她，当指路工具。


    “……”


    裴音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在片刻的空白后，遗憾陡然升起。


    为什么她看不见这么精彩的画面呢，真是可惜。


    是所有恶魔都这样，还是单魔王一个？


    黑雾和魔王的飞行速度都很快，裴音简单睡了一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正在往下降落。


    几乎是赫林一接触地面，黑雾就极速散开，只留下一部分承托着裴音。


    耳边有着细微的沙沙声。


    “这里是森林？”裴音询问。


    赫林并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黑色粒子卷过一颗颗树木，削下一片片土壤，在原地留下可怖的坑洞，像是蝗虫在啃食庄稼。


    “……没错。”她声音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觉得一人一魔间太冷清，她介绍道：“这里是最早发现污染体的地方，我们砍伐出了一圈隔离带，在隔离带处设置了光系和火系阵法。”


    “你别有压力，”她叹了口气，“这里……我们已经烧过一遍了。”


    或许是工作量实在太大，黑雾一直没有回来。


    裴音太过无聊，向后仰倒，直接昏睡过去，而魔王在空地上练习剑法，武器的破空声利落果断，完全没吵醒沉睡的人类。


    赫林突然静止，保持着举剑姿势，表情严肃。


    半晌，她把剑投到影域中，放松肢体，走到裴音身边持续用手指戳她。


    裴音一睁眼，就听到魔王在她耳边严肃地说：“我们该吃饭了。”


    “……哦。”她首先感受黑雾的状态，不大对劲，它还没回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魔王回答：“七点整。”


    她们三点左右出来，花费两个小时赶到森林，在这里停留到现在。或许是工作量太大，裴音尝试向黑雾投了一句“今天能结束吗”，得到的竟是否定答案。


    的确到饭点了，但是裴音一直在睡觉，完全不饿。


    赫林叫醒她之后，转身从影子里掏出木头，堆在空荡荡的地上，又掏出点火道具升起火焰。


    她抽出几根串满肉的铁签，安静地架在火上旋转，时不时摸出调味料往上撒。


    裴音看不见，以为她在附近抓到了猎物，疑惑道：“……附近还有没被污染的植物动物？”


    “没有。”赫林即答。


    “那你的木头和肉是……？”


    “对哦！”魔王突然感叹：“你是人类来着。”


    她解释道：“我把东西藏在暗元素空间里，可以带去任何地方，很方便的。”


    ……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魔族都能做到吗？”她好奇地问。


    “不全是。”


    裴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魔王曾经的发言，简单猜测她的性格，尝试问道：“对了，你之前……难道是把尾巴摘下来给我的？”


    魔王干脆地回答：“没错。”


    “魔族都能做到吗？”


    “只有我可以，”赫林像是被碰到了什么开关，还没等裴音接上“为什么”的疑问，她突然继续说下去，声音中带着些兴奋：“因为我是魔王。”


    裴音沉默不语，越想越怪，不禁问道：“……你想说这话很久了吧。”


    “是啊。”赫林干脆地承认，“很酷，你不觉得吗？”


    ……


    虽然给出的答案很诡异也很模糊，但有点可爱。


    裴音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了，她顺势夸赞：“是很酷。”


    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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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开心地加了两把调料。


    油花滴在燃烧的柴火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烤肉的香味混在火焰的热气中传来，恍惚间裴音感觉黏腻的油脂随着热气扑到她脸上，令她产生一种置身油锅的错觉。


    ……想吐。


    ……但是好香。


    血魔准备的食物都不热，尤其牛排，生得好像只受过轻微烫伤，而且因为环境太冷，吃进嘴里的时候肉大概率是冷的。


    但是能吃就行，只要不会让自己肚子痛，那就都可以吃。


    裴音不知道，正是因为她每次都本着不浪费的态度吞下盘中的餐食，并且之后没有发表出任何不满的观点，女仆才把“寻找一位人类厨师”的计划删去。


    她跳过午餐，又昏睡过去，再次醒来还是被赫林叫醒的，


    “你好能睡。”魔王戳戳她的脸，见她睁开眼睛，立刻赶回火堆旁，只远远丢来一句：“该吃饭了。”


    裴音缓慢地眨眨眼。


    她身上似乎并没有食物，也许是因为亲王觉得她能在饭点前回去？


    大概是睡得实在太久，裴音脑袋晕乎乎的，针刺般疼痛，手指一直在发抖。她恍然想起之前黑雾吞掉一个小镇的污染体后，自己非常饥饿，吃了很多东西。


    ……她今天一直在睡觉，难道是因为处于睡眠状态可以减少能量消耗？


    “尊敬的魔王陛下。”她气若游丝。


    “嗯？不用这么称呼我，”魔王又在烤肉，她拨弄着插在地上的铁签，有些走神，“你的话……可以直接叫我赫林。”


    裴音没精力回答她，只是继续说：“我可以尝尝你的烤肉吗？”


    魔王皱起眉，转身观察她的状态，利落地抽出剑把几根烤串的尖端削去，递到裴音嘴旁。


    很快，最后一根肉串被裴音风卷残云般吞下肚。


    头还是很痛，但至少握拳的时候能攥紧了。


    她喝完水，后知后觉地因为油腻的气味干呕，感觉胃在翻腾，只能尽力压下呕吐的冲动，以免真的吐出什么东西。


    裴音过了很久才缓过来，她虚弱地靠在黑雾上，“抱歉，不是讨厌它的意思，很好吃。”


    魔王没有接话，她从暗空间里掏出风干肉块，塞到人类手中，“你用那个力量会消耗很多能量对吧？”


    裴音艰难地撕咬肉块，声音含糊：“……应该是”


    “抱歉，”赫林愧疚地说：“我之前看你吐得厉害，后面又直接睡过去了，就没有强制给你的胃里塞食物。”


    “你说得好恐怖……这肉好难咬，有别的吗？”


    “只有这个，和刚刚的烤肉。”


    下一批串还在火上，暂时没熟。


    裴音艰难地吞下肉丝，“可以给我烤肉吗，感谢你。”


    “你不讨厌它？”赫林跑去给肉串翻面，“可是你上次闻到这个味道一直在干呕。”


    “只是不适应。”裴音委婉地说：“佩索里特城堡的食物……比较清淡。”


    “早上我看到了。”魔王问：“所以你并不喜欢那种食物？”


    “……嗯，但是它富含营养，并且能填饱胃。”裴音回忆之前的餐食，表情沉痛，“只要不会让我肚子痛，我都能接受。”


    “我知道了，你被那种难吃的东西荼毒太久了。”赫林拿着新一批烤串喂给她，怜悯地说：“人类和血魔食谱差距太大，我回去后就把你从邪恶的亲王那里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