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他/她进去了。


    是谁？


    江志刚心中升起疑影，往左右两边看了看，试图分辨是谁在夜里偷偷起身。


    但床铺凌乱、身型相似，看不出是哪里少了人。


    漆黑的夜、储藏室里捆绑的三个仇人，还有一只伺机而动的丧尸。


    董灿和钱小芯还在这里吗？


    他吞了口唾沫，脑海中冒出两个女孩在晚餐时被热气模糊的脸，越想越心惊。


    不行。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


    套上鞋，江志刚放轻脚步来到储藏室门前，可当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一只手同样搭在了他的肩上。


    谁？！


    他就要惊呼出声，但陆停停反手捂住他的嘴，用气声说道：“别叫，是我。”


    江志刚放松了挣扎的力道，心悬起又落下，惊出了半身汗。


    江志刚：“有人进去了……”


    “我知道，”陆停停的声音清幽，“你去睡吧，我进去看看。”


    江志刚不放心，也想跟着，陆停停没多说什么，默认他跟在身后。


    储藏室的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景象，让两人心下一沉。


    高高的窗透入清亮的月光。


    园区的路灯在夜间吸引丧尸的同时，也为眼前这一幕蒙上了一层淡黄的光纱。


    钱小芯的头发披散，蹲在三个瑟瑟发抖的人身前，手中的叉子尖端沾染着血迹。


    而最边上的齐维山还在蠕动着试图靠近鲜活的人类，给这一场景添上了荒诞的恐怖气息。


    室内的空气并不好闻。


    三人的嘴巴被塞住了，可眼睛却睁着，眼睁睁地看着钱小芯面无表情地推开门、掏出锋利的钢质水果叉、精准捅进齐维山的胸膛又拔出，接着手持那把叉子靠近他们。


    三人发疯似的抖动着，手臂在身后挪动，但储藏室就这么大，他们在自己制造的脏污里挪动了半天，钱小芯两步就跟上了。


    她蹲下身欣赏着这些人的恐惧和哀求，轻蔑地撇了撇嘴。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储藏室的门没有声音，但空气流动着，告诉钱小芯有人来了。


    该抓紧了。


    可出乎预料的。


    陆停停并没有冲上来拦住她，也没有通过叫喊让她住手，更没有灌输正义的道理。


    于是在动手处理面前三个肉猪之前，钱小芯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转头，看见陆停停略显平淡的脸，和江志刚忐忑的表情。


    陆停停不说话，钱小芯也不说话。


    江志刚在她们的面面相觑间，找到了一些自己存在于这个场景中的意义。


    “小芯，别……”


    可他又噎住了。


    能说什么呢？


    杀人是不好的？


    杀人是犯法的？


    扪心自问，假如他是钱小芯，他会放过罪魁祸首吗？


    他的内心有个答案，让他不知如何劝说钱小芯。


    “别杀人。”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是陆停停。


    她说出了江志刚没说完的话。


    “杀人……”钱小芯蹲累了，索性站了起来，面对面，“如果我是坏人、或者是像他们一样的恶人，我就会留他们一条命。我会让他们每一天都品尝到和我们一样的痛苦。绝望、看不到希望、日复一日。”


    “但是我是好人，”钱小芯歪了下头，“所以我只想要他们的命。”


    和她说生命的珍贵、说程序正义的价值、说剥夺生命的代价，都是行不通的。


    陆停停转念：“你杀了他们不要紧。我也不拦你，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手。”


    “你先前动了齐维山，但是那不算犯罪，”陆停停停顿了一下，在这个不熟悉的领域中组织语言，“因为那个时候你们在齐维山的暴力危险之下，你的举动，算是正当防卫。”


    “但是现在你动手杀了这三个人，你想让我们怎么说？”


    “让我们的证言送你进监狱吗？”


    “还是让外面的所有人都为你撒一个弥天大谎？”


    陆停停借着月色观察着钱小芯的表情，斟酌道：“你肯定会觉得不忿。”


    “他们进监狱，说不定没几年就出来了。”


    “但是日子还长，小芯。”


    “这世上合法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也有很多。”


    江志刚心情忐忑，目光在这两人间穿梭不定。


    啪嗒一声。


    钢制水果叉被扔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钱小芯没说什么，默默走出了储藏室。


    危机解除了？


    江志刚和陆停停对上眼神。


    虽然是三个王八蛋的命，但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逝去的可能性，还是让江志刚的心中震颤而慌乱。


    陆停停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让江志刚胃里翻腾的蝴蝶安静下来。


    临走前，陆停停环视了一圈储藏室内的景象，目光一滞，随即关上了门。


    ……


    下半夜格外安宁。


    但陆停停却睁着眼睛、听着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始终没有睡意。


    直到黎明的光模模糊糊地透过缝隙打在地板上，陆停停才浅浅入眠，随即又很快被起床的众人吵醒。


    她也睡不下去了，索性起身，研究了一会儿便利店里的胶囊咖啡机后，给自己冲泡了一杯浓浓的美式，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鲜榨橙汁，混了一壶橙C美式。


    简单，且草率，但意外地，味道不错。


    而且提神醒脑。


    江亚美来她旁边蹭了一杯，又调侃道：“一大早喝什么牛马饮料呢？”


    陆停停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沉痛地吸了一口酸酸苦苦的打工人必备。


    “没睡好么？”江亚美好奇地问。


    他们在地上、行军床上都睡过了，这会儿有了空调，环境还好了一些，总不至于是认床的缘故。


    “因为人太多了？”江亚美随意猜着，啜饮了一口美式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还有点儿想念这个味道，不由感慨万分。


    “可能吧。”陆停停打着哈哈，没有解释太多。


    钱小芯也起来了，在咖啡机旁和她们擦肩而过，没一会儿又折回来，拿着一个一次性杯子：“可以分一点儿吗？”


    陆停停没二话，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然而咖啡壶刚放下，一声尖叫响起——


    “啊啊啊啊———”


    陆停停把杯子砰地一放，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王晓靖站在储藏室的门前，手指紧紧地扣在门把手上，胸膛不住地起伏着。


    “怎么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


    “怎么了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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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了？”刘海男叽里呱啦地揉着王晓靖的肩膀。


    陆停停三两步赶到的时候，王晓靖还惨白着脸在门外。


    他紧扣在门把上的手被拉了下来，有人急切地问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王晓靖终于回过了神，对着刘海男试探着要去开门的手，喊道：“别开！”


    刘海男像被蜇了一下似的撤回手，露出惊恐的眼神。


    “到底怎么了？”


    王晓靖的眼神流露出后怕，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似的支支吾吾着：“他们…他们…他们在……”


    陆停停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做好准备，轻轻压下门把手，快速往里瞟了一眼，又立刻压上门。


    门里迅速传来彭彭的撞门声。


    陆停停：“都变成丧尸了。”


    王晓靖：“他们在互相吃……”


    陆停停的脑海里映出方才一幕。


    储藏室的地面都是抹开糊开的血迹，几乎把地面变成了血池，除了齐维山还保留着完好的躯体，其他三人，要么胳膊和腿上被撕开了长长的口子，要么腹部漏出了腐败的器官。


    不难想象在无人关注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


    丧尸手上腿上的绳索，在它契而不舍的挣扎下松脱了。


    饥饿的丧尸猛扑向三个鲜活的移动美食。在享用了第一个□□的时候，病毒传播，猎物变成了猎人，一齐转向了剩余的盛筵。


    坑坑洼洼的四肢，碎裂崩塌的表皮。


    陆停停穿过人群，看见董灿和钱小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她们视线交错。


    ***


    除了目睹惨状的王晓靖以外，这件事对于其余人的冲击并没有那么大。


    对于腿脚和肠胃都仍在恢复过程中的店长、店员们、还有董灿及钱小芯来说，这四个人最后以这种方式结束，不失为一种狗咬狗的圆满式结局。


    而对于其他人而言，最多不过是增添了一些需要堵门的工作量，和少了一个封闭空间的不便。


    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件事被定性为一个意外，且很快被多数人遗忘。


    除了江亚美和江志刚。


    江亚美偷偷地将陆停停拉到一边，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是你干的吗？”


    昨天说这三个人碍眼，不如杀掉。今天他们就没了。


    陆停停失笑，摇头。


    江亚美放心下来，拍拍她的肩。


    “那就好…要不然、要不然…要不然我也只能帮你瞒着！会憋死我的！”


    陆停停俏皮地眨眨眼：“放心啦。”


    而江志刚，则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凑到正在挑早饭的陆停停旁边，挤开了怒目而视的张湉。


    “停停。”


    “别看我，就装作我们挑东西呢。”


    江志刚紧张兮兮地，陆停停却在心里默默吐槽：什么叫装作挑东西，我确实是在挑东西呢。


    “你觉得是钱小芯干的吗？”


    “昨天晚上我也没注意，你说是不是她把齐维山的绳子给放松了？”


    陆停停手下一顿：“没进去储藏室检查过，我给不了你确切的答案。”


    “不过我的建议是，”陆停停选定了面包口味，还顺手给张湉也拿了一个，“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那么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陆停停笑了：“为什么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