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火车站，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乡，洛野站在原地，呆怔片刻。


    然后，他才扛起行李，坐上公交车，直奔工大。


    他来得比较早，一路顺利地报到，找到宿舍。


    室友们都还没到，洛野简单地打扫了一遍宿舍，给自己铺好床，把个人物品锁在柜子里，就去了食堂。


    简单吃了饭，他看时间还早，又坐公交去了军区家属院。


    在家属院门口，洛野碰到门卫大爷。


    那大爷竟还认得他：“哎呀，这不是小野吗？你这是打哪儿来的，我咋记得你插队去了，一晃多少年了！”


    洛野笑着递上一根烟：“您老好记性，可不是，我是六九年下乡的，一直没回来过，不好请假。”


    不好请假只是借口，其实李卫国对这群知青还是挺宽容的。


    但洛野确实一次也没回来过。


    回来干啥？


    家里是后娘做主，他爹工作忙，经常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次，他和后娘又不对付，相看两相厌。


    “哎呦，这不巧了嘛，你爸刚回来，我看见他车刚才开进去了。”


    和大爷随口聊了两句，洛野往家走。


    洛家是一栋单独的二层楼，配有警卫员。


    其实，以洛父的资历，他完全可以给洛野弄到部队去，不必非得下乡。


    那十年，待在部队，总比待在地方强。


    别的不说，在部队里好歹能吃饱。


    要知道，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一个比一个能吃，只靠着在乡下赚工分，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多少粮食。


    不然，洛野也不会一咬牙娶了农村姑娘。


    他不怕被人笑话，自己当时确实是天天挨饿，饿得受不了，胃里火烧火燎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没力气拿锄头。


    越饿，越干不动活。


    越干不动活，越分不到粮食，就越饿。


    后来他和姜芙结婚了，甭管吃粗粮还是细粮，起码每天能混个七八分饱，还有大舅子带着，慢慢也就对农活上手了。


    洛野上了台阶，抬手敲门。


    很快，警卫员过来开门：“你好，找谁？”


    洛野自报家门：“我叫洛野，洛捷凯是我父亲。”


    警卫员张了张嘴，赶紧回头喊人。


    后娘纪景云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嘴里还问着：“小李，谁来了……”


    一见到洛野，她愣住了：“你……小野回来了？”


    客厅里，洛捷凯和洛野彼此沉默，纪景云又是倒水，又是洗水果，忙个不停。


    “小野，快吃水果。哎呀，黑瘦了不少，在乡下没少吃苦吧？你也是的，怎么光自己一个人来的，小姜和孩子们呢？”


    纪景云假装嗔怪地问道：“这又不是别处，是你家啊，你爸还没见过孙女呢！”


    洛野没碰水果，也没理会她。


    洛捷凯皱眉：“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让你去插队，是让你向老乡学习，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结果你就学得不敬长辈，连句话都不会说了吗？”


    纪景云在旁边打圆场：“老洛，孩子刚回来，还不适应呢，你别怪他……”


    从进屋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洛野终于开口了：“我在农村没学好，不知道纪振华在部队学得好吗？”


    纪景云的笑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当年就是她侄子纪振华占了那个名额，所以洛野一气之下去插队。


    洛捷凯猛地一拍桌子：“敢情你是翻旧账来了！”


    洛野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跟你说一声，不用你，我也回城了。我考上了工大，这两天就开学了，接下来四年我都会在省城上学。”


    洛捷凯呆了呆。


    纪景云也一脸震惊地看着洛野。


    这个继子，竟然考上了工大？


    工大那可是全国都有名的好学校啊！


    他都高中毕业多少年了，课本上的东西估计早就忘光了吧，居然只复习了不到两个月，就考上了？


    这、这不可能啊！


    洛捷凯从震惊中回神：“你说的工大，是哪个工大？”


    洛野有些不屑：“还有哪个工大？”


    说罢，他迈步就往外走。


    “哎，你回来！把话说清楚！什么专业，考了多少分？”


    洛捷凯想追上去，不料纪景云伸手捂住额头：“老洛，我头晕……”


    纪景云当年没坐好月子，添了个动不动头晕目眩的毛病，去医院检查过，说是什么美尼尔氏综合征，暂时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少生气，多休息。


    洛捷凯转身扶住纪景云，让她先在沙发上坐下。


    再一抬头，洛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这个逆子！”


    洛捷凯低声嘟囔了一句。


    走出家属院，洛野沿着人行道往公交车站走。


    说实话，他并不如何难过。


    早就能想到的，不是吗？


    甚至比起小时候，洛野现在也已经不怎么怨恨纪景云了，没有纪景云，可能也有张景云，王景云，换谁都一样。


    洛捷凯年富力强，不可能不再娶。


    只要他和其他女人组建了家庭，生儿育女，那么他的存在就会变得多余。


    还好，自己现在也有了家庭，不再是孤家寡人。


    洛野如是安慰着自己。


    他有妻子，有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这便是他的全部世界。


    他已经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期盼着自己能够得到父爱。


    而他会把全部的父爱，都给他的女儿，让她们永远不用可怜巴巴地等着、盼着。


    公交车来的时候，洛野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晚上，纪景云洗完澡，一进卧室，就看见洛捷凯在抽烟。


    他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医生不让再抽烟，加上纪景云看得也严，洛捷凯其实已经很少再碰它了。


    所以，纪景云很确定，丈夫此刻的心情不太好。


    她走上前，嗔道：“都说了，不许在卧室抽烟，要抽去阳台！”


    说着，伸手夺过半截烟，直接掐灭了。


    洛捷凯也没生气，反而解释道：“刚抽两口，下回我去阳台抽。”


    “真是的，大晚上的干嘛一个人在这里抽闷烟啊！是不是为小野担心？这孩子也是的，就那么走了。哎，十五那天让他来家里过节吧，我把熙熙接回来，让他们兄妹见见。”


    纪景云提议道。


    听妻子提到女儿，洛捷凯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嗯，我让小李去接他。”


    纪景云挽住他的手臂，催他早点上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