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婶，你闹也没用，这高考是国家恢复的，上头说了，不许以任何理由阻止下乡的知识青年报名！你不信就去问问，前头的卫星大队，火星大队，后头的五星大队的知青这几天都不下地了，连公社都允许他们抓紧复习……”


    红星大队的大队长李卫国苦口婆心地劝着，他说得口干舌燥，连嘴角两边都冒出白沫。


    “那咋啦？我不管别人，我就管我姑爷！”


    大队部门口，一个干巴小老太坐在地上蹬腿儿，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这是红星大队有名的泼妇蔡桂花，夫家姓姜。


    她属于那种无理辩三分的主儿，信奉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狗从她身边过都得被薅一把，非常难缠。


    “好好好，你不听就算了，这报名表我已经交到公社了，你有本事就去找书记闹。”


    都是一个大队的社员，谁不知道谁啊，李卫国也没了耐心，转身就走。


    “天杀的啊，要逼死我女儿啊！”


    蔡桂花马上嚎起来：“那知青考了大学，还能留在咱们这山沟沟里？当初自愿成了亲，生了娃，现在一拍屁股就想走？”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人觉得此话有理，不禁点点头。


    “就是，那知青干啥啥不行，就那点工分，自己都养不活呢！”


    “废话，要不是为了这口吃的，人家城里小伙干嘛娶咱泥腿子家的闺女……”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泥腿子咋啦？咱是八辈贫农，根红苗正！”


    吵吵嚷嚷中，有个妇女推开人群，口中喊道：“娘，咱妹子醒了，您快回家看看吧！”


    一听这话，蔡桂花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她嘴里还埋怨：“有话不早说，有屁不早放，你咋不快点过来，害得老娘干嚎半天，腰都疼得慌！”


    那妇女是姜超英的老婆熊大芬，蔡桂花的儿媳妇。


    说来也奇怪，别看她名字里又熊又大的，其实人长得瘦小枯干不说，性子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但你要说她老实吧，其实也不是，熊大芬很有一套小九九，只是一直被蔡桂花疯狂镇压着。


    所以，等蔡桂花一死，熊大芬顿时翻身农奴把歌唱，充分暴露了其心肠冷硬的本质。


    比如把三个未成年的外甥女赶出家门，连一捧粮食都没给。


    大丫头心地善良，把自己在后山摘的野果送给路边一个老太太吃，不料那是人贩子，她直接被拐走，下落不明。


    二丫头被火星大队一户人家收养，那家有个发烧烧傻脑子的儿子，傻儿子天天动手打人，哪怕在她怀孕期间也不消停。


    三丫头吃百家饭长大，十来岁就跑到县里做女混混，因为力气大，还收了一堆小弟。一次斗殴，她直接把人打死，被判了枪毙。


    姜家西边的偏房，姜芙刚醒。


    她靠着炕头，想着上面那些剧情，一言不发。


    炕边的地上，一个男人背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娃娃，他一手搪瓷缸，一手饭碗，正在来回倒着红糖水，想让它凉得快一点。


    姜芙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知道这是自己的丈夫洛野，省城人，跟自己一边大，知青，高中毕业来这里插队。


    “知道你不喜欢太烫的，等我给你弄凉一点。”


    洛野回头看了一眼姜芙，轻声说道。


    在乡下待了八年多快九年，洛野乍一看上去已经和本地社员没有太大的区别，瘦，黑，只有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分书卷气，才让他显得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娘！娘你醒了！”


    听到屋里有说话声，原本在外面的大女儿洛清清带着妹妹洛潇潇跑了进来。


    “别喊，你娘刚醒。”


    洛野下意识地叮嘱两个女儿，还瞥了一眼姜芙。


    “没事，过来，让娘看看。”


    看着两个小不点儿，姜芙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男人什么的，今儿还是归你用的，明儿如果他裤腰带一松，就未必了。


    孩子就不一样了，总是自己的，只要好好养，好好教，长歪的可能性不大。


    尤其是女儿，可以一辈子和妈妈亲亲密密的！


    姜芙自己活着的时候没有机会做一个“妈宝女”，但她可以养一个，不是，养三个“妈宝女”啊！


    眼看俩孩子不动，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姜芙不禁伸手，又招了招：“过来，上炕，挨着娘坐。”


    这才十月下旬，一般人家是舍不得早早烧炕的，都要再捱上半个月，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再说。


    因为柴禾不会自己从树上蹦到你家院里，拾柴，砍柴，摞柴禾垛子，那都是活，要出力气，要搭时间。


    像姜家这种壮劳力少的人家，连柴禾都得算计着用。


    但姜芙这几天寻死觅活的，昨天还去跳了河，怕她受凉，家里赶紧给这屋的炕烧上了。


    暖呼呼的炕，温柔柔的娘，对两个孩子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以至于哪怕洛野拼命使眼色，洛清清和洛潇潇还是试探着爬上了炕梢。


    被热气一熏，俩小孩都轻轻地打了个哆嗦。


    没办法，她们身上还穿着单衣呢，在外面待了那么久，浑身都被风给吹透了。


    “来，进被窝。”


    姜芙把身上的被子撩开一角，招呼女儿。


    “不用，娘。”


    洛清清六岁多了，已经很懂事，她连忙抱着妹妹往旁边缩了缩。


    但姜芙依旧坚持：“快来，娘搂着你俩。”


    洛潇潇四岁半，大眼睛咕噜噜转了转，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姜芙的身边。


    一猫腰，她钻进了被子里。


    “大姐！”


    拱了拱，她露出脑袋，招呼洛清清：“不冷了！”


    洛清清抿嘴笑了一下，姜芙这才注意到，大女儿竟还有一对非常可爱的小梨涡。


    哦呦呦，老母亲的心都要融化了好吗！


    姜芙很想发出一声尖叫：我们不是不喜欢孩子，我们只是不喜欢又丑又不懂事的熊孩子！


    “清清，咋不过来，不喜欢娘啊？”


    姜芙假装难过，故意问了一句。


    洛清清吓坏了，赶紧摇头：“不是，爹说娘难受，叫我带着潇潇出去，别在屋里吵娘……”


    “娘好了，没事了，快过来。”


    说完，姜芙还摸了摸洛潇潇的脑袋。


    因为营养不良，这还真是黄毛丫头，头发又细又软又黄的。


    洛清清这才靠了过去，也被姜芙一把揽在怀里。


    她明显浑身一僵，感受到一阵暖意袭遍全身，这才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姜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好了，不烫嘴了，你趁热喝了。”


    洛野把搪瓷缸递到姜芙的面前，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姜芙听说过，说过去的人觉得红糖水很有营养，都是病号或者坐月子的人才能喝上。


    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


    进口饮料，鲜榨果汁，从前不知道喝过多少，谁会看得上一碗红得发黑的红糖水啊？


    姜芙犹豫着接过来，抿了一口。


    然后，她被疯狂打脸了。


    这具身体在疯狂呐喊：“真香！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