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作品:《某不知名少女的柯学救济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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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伏景光身份暴露的那天,一切都猝不及防。


    他的暴露仓促而猝不及防;降谷零收到告别的邮件猝不及防;亲眼看到幼驯染染着血失去心跳的样子,更是猝不及防。


    其实很长时间里,降谷零都没有他已经离开了的实感。那是相伴将近二十年横跨迄今为止大半个人生的友人,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总恍惚觉得好像下一个转角就会遇到熟悉的人,觉得还会见到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脸。


    他得花上好长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的事实。


    就像一个突然失去左手或右臂的人,会持续地发生肢体仍在的错觉,甚至仍会感受到幻肢的痛楚,只能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接受那部分肢体的失去。


    然而与此同时,在总是错觉诸伏景光仍存在于世间某处的同时,降谷零还一直清晰记着那天见到的情景。


    每一个声响,每一个细节,纤毫毕现,记得清清楚楚。


    染血的右手却唯有拇指和手背干干净净,手机放在胸口口袋里连同心脏一同被射穿。


    降谷零是优秀的情报专家也是优秀的侦探,判断力是生长在他身上无法抛弃的东西,所以即便在那个现场黑麦威士忌(莱伊)宣称是自己开枪杀人制裁叛徒,降谷零依然得出了结论——


    诸伏景光是自杀的。


    用的是莱伊的枪。


    倘若赤井秀一是把苏格兰当垫脚石,给他枪,逼迫他不得不自尽,那么他该死,不可饶恕。


    然而降谷零会想到另外一个现场。


    栗原葵死亡的时候。


    有的事情,只有身处其中时才看不清,用局外人的视角反而看得清楚。


    在栗原葵的死亡现场,他莫名想到景光,脑海中不断闪回起的记忆碎片,其实是身处局中时,哪怕被感性的迷雾一时蒙住双眼,更深处的理智和判断力依然发挥着作用,用直觉提醒他事实与真相。


    降谷零不久后就想明白了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会想到景光。


    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知道,在对准自己胸口开枪的那一刻,景光的心情与栗原葵彼时彼刻是一样的。


    那是怀着绝对要保护自己重视之人的坚决意志、连万分之一的容错率都不相信、不会被任何外物动摇的心情。


    如果唯一能万无一失的方法只有自己的死亡,那么就这样死去,绝无犹豫,无可转圜。


    组织直到最后也不知晓苏格兰的真实姓名。


    那个时候,景光对着心脏开枪的时候,心里念想着的东西,大约是手机中与自己有联系的那些人,与他的真实身份相关的至关重要之人——兄长诸伏高明,国民保险证上记着“诸伏紫”这个名字的阿茉季斯特,还有他这个仍然潜伏在组织中的友人吧。


    他确实,有好好的保护了他们。


    那么,作为真实身份是FBI搜查官的莱伊,当时是否有试图去找另一条路,一条给景光的生路?


    就像他也曾努力想救下栗原葵一样。


    以他对赤井秀一能力的了解,只要他想救景光,不应该做不到。


    ——降谷零本来是这么认定的。


    但栗原葵的事件之后,他忽然又不确定了。


    ——或许赤井也曾努力过吧,不过真相可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为无论如何。


    景光都已经离开了。


    降谷零终究会承认这个事实,不会让自己沉浸在任何还能够重逢的幻想里。


    “hiro。”


    在紫色宝石眼眸的少女面前,降谷零无声念了一个名字,只有他面前的人才能辨认出的亲昵名字。


    然后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几乎要用上所有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是……自杀的。”


    山道上忽然起了一阵风,似平地而生,胡吹乱舞。迎风的少女不由闭上眼睛,斗篷兜帽被狂风掀起,衣料拍着空气猎猎作响。


    降谷零拉住兜帽,按回她的头顶。黑暗重新笼罩了她,还有从人类掌心传来的温度。这个时候,他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降谷零从来没有跟阿茉季提起过景光去世前后的事情。


    在诸伏景光离开后,他已经是世上最了解这孩子的人了,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知道阿茉季斯特是由什么组成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十年前,他们捡到她的时候,这孩子甚至没有完整的人格。


    她像一只漂亮的瓶子,彻底打碎过,又被黏合剂拼回来,外壳看起来是完整的,曾经盛有的东西却已经全部流逝了,空空如也。


    她还那么小,却已如一片废墟。


    是诸伏景光,在这片废墟之上,一木一石,一笔一划的,慢慢构建起了新的图景。


    她说她没有信念,心中没有正义也没有使命感,对他人的痛苦也没有任何感觉。降谷零相信这并不纯粹是气话或者谎话,至少有一部分,她自己的感受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在她的内心世界,一定还有着某种东西,那是由过去的时光构筑的,能够维系她精神世界稳定的东西,对她本人而言,如同一个小小的安全屋。


    降谷零对此一清二楚,他只是觉得束手无策。


    他没有诸伏景光那样的天赋,能够在他人的心灵世界重建一片废墟。


    他无法预估诸伏景光离去所带来的冲击,是否会成为摧毁小小安全屋的暴风雨。


    所以他只能沉默。


    在诸伏景光死后长久地保持沉默。


    他们两个潜入搜查官的身份确定下来之后,几乎立刻断掉了与过往和亲友们的联系,跟这孩子的联络也很少,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最长时候一年只见一次。


    那一次是萩原研二忌日。


    所以只要他不说,即便很长时间没有音讯,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也不会有任何奇怪的地方。这孩子不会知道景光发生的事情,就像景光的亲生兄长诸伏高明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亦一无所知一样。


    卧底搜查官就是这样,连死亡都不留一丝痕迹,无声无息地被黑暗吞没。


    降谷零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会灯下黑,阿茉季斯特早已是组织的阿帕莉缇芙,而且,恐怕景光刚出事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什么。


    发现端倪已是景光去世的大约两年后,他还需要花一段时间重新建立对阿茉季斯特的认知。


    唯一可庆幸的事情,似乎只有阿茉季看起来一切如常,没有为景光的死做出过激反应。


    当然,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直什么都没发现。


    瓶子的外表依然完好,有时候降谷零的希求很低,只要看着阿茉季仍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着就可以了。


    太阳被黑夜吞噬,但世间总会重现光明,等到那个时候,黎明到来之际,他希望阿茉季能够回归普通人的日常。


    ——这难道是什么很过分的愿望吗?


    在黑暗的小小安全屋里,阿茉季斯特思绪恍惚。


    黑暗、冰冷与寂静,这些元素共同组成了她对死亡的印象,虽然可能有些奇怪但确实:长久以来,死亡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那三重元素再加上安全感与安心感,就是她对死的感受。


    在这一刻她又寻找起那种感觉,来自死的味道,但奇怪的是,明明站在安静又寒冷的夜风中,似乎与死亡的距离很近,却又非常遥远。


    然后她后知后觉胸口正泛着疼痛。


    痛苦是对活着的提醒,如果还在痛的话,那确实离死亡还很遥远。


    阿茉季判断了一下疼痛的位置,好像是心脏,但又好像偏一点点,她的思绪很快分成了三个部分。


    一部分思绪在分析心脏的这种刺痛叫做cardiac spasm,心尖搏动症候群,是心肌的微小收缩或痉挛引起的,身体健康的人也会有这种偶尔且短暂的痛感。这部分思绪讲完理论后回头开始反驳,因为疼得根本不短暂,从针尖的刺痛扩大,带来夜风穿胸般的寒冷。


    于是另一部分在探究其他可能原因的思绪列起公式,开始演算,数据很快占满了大部分思维空间。


    最后一部分,调动了她的身体,让她轻轻地开口:


    “那么……”她茫然地说,“黑麦威士忌呢?”


    所以,赤井秀一并不是凶手吗?


    她看起来有些迟钝,还不能适应一直以来认定的事实被颠覆反转。


    “如果莱伊在这件事中有责任。”降谷零按着她的脑袋,轻声说,“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就像他最初怀疑莱伊逼迫景光自杀,便揪着赤井秀一生死之事不放一样。


    “那么。”她空茫地问,“‘关于他的事情,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降谷零手下微微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