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那些过往(一)……

作品:《美人NPC抚慰力满分

    吕九最终也没有告诉谢叙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那一刹那的无措和惶恐就像烈日下的冰霜,眨眼消融,无处寻觅。


    他只是在之后的时间里,频繁地做起梦来。


    梦中的经历和如今大差不离。


    罗浮屠的毒和狠,他的怯和惘,世间诸人的贪嗔痴,像厚重黏稠的油彩涂出五颜六色的脸谱,共演这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


    唯一不一样的人,大概只剩下顾南那家伙,可惜一点都没变好,变得又傻又坏,贪图享乐,玩物丧志。


    他不止一次在去歌厅接人时,盯着沙发上烂醉如泥的顾南,气得眉毛一抽抽地跳。


    想爆发,想骂人,想把这不争气的混账玩意从楼上丢下去。


    反倒是顾南,看见他倒是很欢喜,醉醺醺地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吕九,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是来了,喝!我们一起喝!”


    于是吕九最后也只能在顾南带着傻笑的高声喝彩里,拧眉揉额,偃旗息鼓。


    顾南是个名副其实的二傻子。


    但这个二傻子,会觍着脸央求顾老爷让他去海都最好的公立学校读书,又央着顾夫人给他分配油水十足的轻松差事。


    也会在其他二世祖想占他便宜的时候火冒三丈,一脚把人踹飞,又在顾家大少爷质疑他和对家暗通曲款,欲要酷刑审问的时候闯进来阻拦,拍胸脯打包票,为他作保开脱。


    吕九见惯世间冷暖,头一次见到顾南这样的。


    具体点说,头一次见到这种会凭一腔意气,为他做到如此地步的傻子。


    乃至于很久之后,吕九发现自己在顾家受到的重重刁难和顾南适逢其时的解围,都是顾家老爷的有意安排,目的在为小儿子拉拢人心,他也很难对顾南那一双泛着清澈愚蠢的眼睛生出怨气。


    时间和经历能改变很多东西。


    这几年,原本觉得醉酒误事、嫌恶醉鬼父亲的吕九,逐渐学会了喝酒。


    但他喝得很少,也不和其他人喝。


    有的时候,短暂结束和罗浮屠的虚与委蛇,经过顾老爷和顾大少的例行盘问和敲打,或是从左右逢源的名利场下来,他觉得心烦,就会来到天香楼。


    就在顾南他们的隔壁,开一间包厢,把门打开,留出一条细微的缝隙,让外面那些莺歌燕舞的欢笑声,那些纸醉金迷、无忧无虑的喧闹轰进来,冲散房里的孤寂。


    然后一个人,一瓶酒,默不作声地浅啄独饮


    。


    直至顾南和他那群狐朋**去茅房从门口路过。


    “别跟我提那家伙!枉我还把他当兄弟他呢?从头到尾就想着怎么利用我!一门心思全扑在怎么巴结我爹我哥和那些世家贵胄攀交情!对我动辄打骂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爹我哥要商量个什么大事全都绕过我去找他嗝真真不知道现在谁才是顾家四少爷!总有一天我要揍他!让他知道知道本少爷……嗝!”


    带着抱怨的醉话怒骂顺着吵闹的音乐飘进包厢过了吕九的耳朵又逐渐飘远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里。


    吕九动作一顿刺目的灯光从他绷紧抖颤的脸皮上掠过他几乎与涌上来的阴影融为一体。


    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气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吕九闲庭信步般走来给了顾南狠狠一拳。


    顾南喝得快断片挨上一拳蓦然痛醒大喊看清楚是他没想起来刚才在背地里蛐蛐人一茬愤怒嚷嚷:“吕九你个二流子想干嘛!凭什么打我啊?”


    吕九居高临下忽地弯起眼睛:“不是你说想打我吗我来给你个由头。”


    他说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塞进顾南的手里玩味戏谑地点点自己的额头:“我打你一下你还我一下来往这儿抡。”


    顾南呆在当场怀疑吕九在耍他。


    下一秒吕九毫无征兆地拽起他的胳膊按住他的手翠蓝色的酒瓶子用力一砸。


    嘭的一声炸响瓶子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玻璃掉了一地酒水混着血水飞溅!


    人群爆出刺耳的爆鸣顾南呼吸一滞魂飞魄散地抽手被吕九摁着硬是没抽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你干什么?!吕九!松开我!你的脑袋!血啊!”


    吕九强硬地拽着他身体晃了一下站定若无其事地抹把脸又抄来一个酒瓶子还是那番玩世不恭的腔调:“怎么样顾四少爷解气没有?”


    血和酒混杂流下顺着眉骨蜿蜒淌入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笑眼。


    顾南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吕九后者就只是笑冲他微微扬起下巴笑得漫不经心。


    在红红绿绿的灯光映照下那张失血过多的脸苍白昳丽眸光明灭变幻宛如一盏破碎的琉璃。


    “不够的


    话就再来一下,一下不够就两下,两下不够就四下。”


    吕九将手里酒瓶缓缓递给他,指尖染着鲜红的血,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反正吕九贱命一条,死就**,可不能招了顾四少爷的气。”


    这一番“开诚布公”卓有成效,顾南自此认定吕九就是个疯的,吕九让他看场子算账本他就看场子算账本,让他打拳练枪法他就打拳练枪法,不敢违逆一点。


    但这事后来被顾家主知道了,被他看破是吕九驯化控制小儿子的手段,大发雷霆,要对吕九当众施以家法。


    这回没人通知顾南,等顾南闻讯赶到的时候,吕九露出来的脊背早已被荆棘条抽得皮开肉绽。


    他瞬间大脑一空,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荆棘条嗖嗖抽到他身上,尖刺扎进肉里,刮出血愣子,痛得顾南惨叫出声。


    他呲牙咧嘴,不敢想象吕九此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惊怒交加地叫嚷起来。


    “花天酒地的明明是我,爹你为什么打吕九啊!?他做错了什么?”


    吕九痛得冷汗直冒,眼前发黑,浑浑噩噩中,只感受到顾南死死护在他身上,任谁都拽不动,愣是在硬抗好几下后,终于叫顾家主无奈地摆手放人。


    顾南大吼着让人去叫私人医生,火急火燎地背起吕九往外走,走着走着,吕九肩背的伤口溢出血,滴在他的身上,润湿衣料,滚烫咸腥。


    顾南像被烫伤般狠狠一哆嗦,联想到什么,忽然有些站不稳,艰涩地问他:“我爹之前也这样罚你?”


    吕九闭着眼睛不说话。


    顾南羞愧难当:“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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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自己喝酒惹的祸。


    顾南是家里的幺子,又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家里娇惯纵容,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更舍不得他接触那些腌臜龌龊事。


    他以为家里对吕九最多严厉一点,毕竟那几条至关重要的商贸线,无数人眼红的三街巡查队长职务,他怎么撒娇央求家里都不肯松口,可对吕九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说给也就给了,分明十分器重。


    刚才听到吕九挨挨训,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幸灾乐祸,想着总算有人能治一治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可是现在,顾南只想哭。


    吕九趴在他背上,压着顾南的那几道伤。青年疼得轻轻吸气,但忍着没有叫唤。


    吕九听在耳里,动了动,不带笑意的眼


    睛尤其显得冰冷微微上抬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南后怕又后悔全程不停嘴怕吕九昏过去一命呜呼怕吕九怨恨上顾家怨恨对一切无知无觉的自己。


    他连番道歉连番保证什么好赖话都说尽了都没有得到吕九的一声回应终于憋出一道不成声的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二傻子……”也是这时吕九终于开腔干涩的声音像粗糙的磨砂纸微弱萎靡又带着一点真切的叹息“你以后听话点啊。”


    他跟哄小孩似的谐谑且不着调:“也长点心我再努努力争取让你活到寿终正寝。”


    顾南只想让他宽心哪怕对后半句话一头雾水第一反应也是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他听到背上的人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脑袋随意地耷拉下来。


    侧头一看吕九虚疲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顾南自以为懂得很多但他还是有很多不知道。


    不知道某个不记名的庄子上藏着吕九早已收拾好的钱财细软不知道吕九幽幽一叹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


    吕九在被顾家从军队调到巡查队的时候就明白纵使顾家对他多有器重、欣赏


    从九岁到十七岁八年时间都没能让顾家主把他当成自家人接下来他更没时间和功夫去琢磨怎么取得顾家的信任。


    但靠顾家给予的这一丁点筹码去对抗罗浮屠及他幕后的雇主显然也行不通。


    他得多拉拢几个靠山多掌握几个有用的筹码。


    靠着在罗浮屠面前演出的乖顺模样吕九成功拿到一份名单以便他在世家名流圈子里筛选可靠的同盟。


    **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只能一个个地试探。放在外人眼中就是他为追名逐利都不要脸了完全疯魔了什么人都敢觍着脸谄媚讨好什么圈子都敢往里面硬挤。


    吕九觉得他们也没说错。


    世人熙熙攘攘逐利而往。他从不相信什么**认为唯有利益倾轧、生死威胁才能将大家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与人相交的第一时间就在不留痕迹地琢磨怎样拿捏对方的软肋。


    既然他秉持着这样的念头递出投名状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无利不往的贪婪小人也无可厚非。


    况且他表现得越恶劣罗浮屠那边的人就越放心何乐而不为?


    直到吕九遇见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亲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