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对峙

作品:《良药与狼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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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臻宜在晃晃荡荡中悠然醒转。


    临死前那瞬剧痛,犹在心间。她以为自己定是死透了,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封闭空间内,身上盖着一块薄布。


    像是被关在长匣里,有丝丝昏暗的光线从木板缝隙里照进来。


    臻宜手撑着底,试图半坐起来摸索周围。身上的薄布滑落一半,露出臻宜被鲜血浸红的破洞衣裳,还有胸前半片雪润肌肤。


    臻宜吓了一跳。


    原来被一爪掏心,不是幻觉。可她若被掏走心脏,又怎可能还活着?


    摸了摸胸口,上衣破了大洞,肌肤却完好无损。臻宜也的确能感受到自己心口处缓慢坚定的一下下跳动。


    臻宜不敢敲打木板发出声音,只怕重见天光,看到的会是前夜里那索命的一张张脸。


    不多时,晃荡停了下来,有个低哑的男声开口。


    “小将军,暑日湿热,郡主的尸首该如何处理?”


    魏砚山:“尽早安排殡师火化,收拢骨灰再送回宫去。”


    臻宜大惊。


    顾不得先前的惶恐,少女握拳捶打木板,大哭,“不要!”


    活活烧死,那一定比炼药体取活血,更加惨痛。


    可臻宜最怕的不是死和痛。


    她已死过一回,知道那滋味了,她也痛过许多回,觉得麻木了便没有感觉。


    死痛皆不过如此。她如今最怕的,是再回去那困了她十年的宫廷深处。


    魏砚山猛然回头,望向收殓郡主尸身的棺材。


    一旁的属下也听见了凄厉的女子哭嚎,一时脸色惨白。


    不及多言,魏砚山抽刀劈开绑缚棺材的绳索。推开棺木盖,里头一身血衣的少女半俯身趴在棺内,手也被木刺扎破了口,大哭得肝肠寸断。


    那少女身上,还半盖着他脱给她遮挡的外袍。


    *


    臻宜伏在棺材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连夜奔逃,受伤惨死。短短数时辰内遭遇的一切情绪,到此刻才有突破口可供发泄。


    哭得魏砚山眸底发沉,却拿这死而复生、嚎啕大哭的小郡主毫无办法。只得先严令属下避让,且任何人不许泄露今日之事分毫。


    待臻宜的抽噎渐渐歇了下来,魏砚山才向她略行了礼。


    “魏砚山见过臻宜郡主,郡主万安。”


    臻宜才哭干眼泪,这会又想哭了。


    她识得魏砚山这名字。魏小将军,便是太子将娶的将军千金那家兄长。


    这家人暴虐残忍名声,早传遍京城内外。她又是传闻中的前准太子妃,落在此人手上,只怕未必有好果子吃。


    她忍住哭音,问:“魏小将军在何处寻得我?”


    不及魏砚山回答,又问,“为何将我放在棺木内运送?”


    臻宜方才哭到一半,情绪缓和些许,于是边哭边偷偷打量周围。


    她发现自己不是躺在木匣内,而是被放进了棺材里。恐怕是这行人以为她死了,才会如此安置。


    魏砚山闻言沉默。


    若是下属安置有误,竟将活人认作死人,他此刻必然大为光火。可将确认已死的臻宜郡主放进棺木里的人,却偏偏是他自己。


    那日找到事发地后,魏砚山吩咐手下将林间尸首都拉走处理。


    可思来想去,眼前都绕不过臻宜郡主横死时那张雪白面孔。


    到底只是个可怜无辜的小郡主,魏砚山又想到自己的妹妹与她年纪相仿,起了少许怜悯之心,回头将郡主冰冷的尸首抱走。


    因她胸前衣裳破了大洞,还用自己的外袍盖住少女身体,亲自放进了棺木里。


    男人暗中叹气,却无法回答,只道,“砚山冒犯。”


    臻宜郡主的两个问题,他权当做没听见。


    臻宜倒也非真指望他回答,只想试探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被挖心而死后的模样。


    若有人看见她心口空缺,还能痊愈复生,只怕要被人当做妖怪驱邪。既没看见,她假装无知无觉,魏砚山便也不会将她视为异端。


    魏家再有权望,明面上也得敬一敬皇帝亲封的郡主。


    晚间魏砚山找了郎中上门,隔着内帘给臻宜悬丝把脉。


    郎中收了丝线,道:“大人放心,小姐身体康健,只是有些积郁,今后要好生开导心绪。”


    开了些解郁方子,叮嘱吃一时歇一时,不可贪多,便告辞了。


    魏砚山吩咐婢女定时熬药,然后在外间行礼告退。


    “郡主安歇,砚山先行告退。明日将尽快启程前往江南。”


    臻宜赤脚跳下床,奔到外间拦住魏砚山。


    “我不去江南。”臻宜认真道。


    魏砚山巍然不动,“砚山只是听令行事。”


    “什么令?”臻宜逼问,“是命你要去,并非要我去。”她不信太子中毒与血药那隐秘事,皇家会告知外姓的魏小将军。


    “接护殿下卫队前往江南,便是砚山收到的军令。”魏砚山面无表情,拔步想走。


    臻宜转身绕到大门堵住,“本郡主不是太子的卫队之一。”


    对方言语中有字眼毛病。臻宜立即挑了出来。


    “太子卫队所护送的必定是郡主。”可她讲一句,魏砚山对一句。


    臻宜急了。


    “将军今日既已以木棺运我,不如就当臻宜已死。若不如此,就带臻宜尸体回去复命。”少女拔下发钗,抵住脖颈细腻的皮肤。


    金钗锋利,钗尖刺出一点赤红血液。


    臻宜是万不肯再去太子身边的。那铁爪剜心之痛,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小将军非要带她去江南见太子,或是将她送回宫中,她宁可自尽也不答应。


    连她的骨灰,都不要再回那个地方。


    魏砚山随手就能轻易将小郡主手里的金钗打落,他却没急着这样做,而是问。


    “郡主为何如此?”


    臻宜无法回答背后这一切,对峙中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臻宜想活,难道也有错?”她哽咽。


    魏砚山不答。


    没错。


    但世人向来只论自己事做不做得,不在乎他人所图对错与否。


    “砚山可以不提郡主幸存一事。”魏砚山缓缓开口。


    臻宜脸上泪痕犹在,惊喜抬头。


    “只是郡主将来,要助我做一些事。”


    *


    得了魏砚山的许诺,臻宜这夜里终于能稍稍安心入睡。


    魏砚山却一夜未眠,且深夜唤来了弟弟魏恒山与几个属下。几人在书房谋定一番事宜后,各人自领命而去。


    后半夜里,魏砚山修书一封,放飞了一只雪白信鸽。


    想起小郡主哭问他时绝望的脸,魏砚山眉宇笼上一层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