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光明正大

作品:《李娘子掉马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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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夜晚,郡守府前堂。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飘起的烟一晃一晃。夜色厚重的仿佛压着人呼吸不过来,幽幽灯光辉映着堂中的大片寂静。


    杜衡坐下小案旁,上头放着笔墨。


    张娘子跪在地上发颤,仰视杜衡,被冷淡相待,又稍抬高眼皮望了一眼上方坐着的谢同泱。


    他一身宝蓝色华锦,头发梳起并一只簪子固定。神色轻松地坐着,手指交叉撑着桌子,身子前倾,眼里却含着威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跪着的张氏。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谢同泱语气慵懒,却又不容拒绝。


    张氏慌张地点头,看也不敢看他,将头埋得更低。


    “为什么讨王富贵的工钱?”他抛出第一个问题。


    笔墨摩擦着纸张,细微之声自杜衡手下传来,犹如无声催促。


    张氏嘴唇颤抖,“亡夫既已过世,未结的工钱合该由我领走。”她跪着的影子被四周的灯烛照的模糊,高座上的谢同泱将她所有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那么,”他发出第二问,“为什么讨要抚恤。”


    张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纸笔摩擦梭梭之声落下,她颤着声道:“我孤儿寡母,家里的顶梁柱走了,我们没有收入,不讨这些抚恤,不让他们负责,这事儿过不去。”她说着说着就有些啜泣,掩面低头,显得柔弱。


    谢同泱似乎是听进了这句话,又好似没有。他居高临下,不怒自威,周身的气场恍若幽深的夜幕。


    “那日,谁来找了你。”他又抛出问题,眼睛微眯盯着她,收了语气里的慵懒。


    张氏一惊,立即答:“不曾有人找过奴。”


    “撒谎。”他淡淡地驳回,“你的儿子阿万都说曾有外人来过你家。你在清河与他人一向没什么来往,怎么会有人突然找你?而你,在那之后可是经常外出。”


    谢同泱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一搭一搭地敲着桌子。


    只是一丁点声响,只是一丁点,却像是千斤般地砸在张氏身上,如同无声的凌迟。


    “没……没有。”张氏猛地抬起头,“没有人来找过我,我外出也只是因为想要讨要抚恤。”


    “哦?”谢同泱语气有些玩味,“那么谁教你去要抚恤的呢?”


    张氏眼睛闪了一下,接着垂下眼眸道:“没有人教奴,是奴觉得日子拮据。”


    呵。


    “日子拮据你去讨死人的钱吗?”谢同泱语气重了些。


    “不,不是的。”张氏被吓了一下,“奴觉得富贵既然是悦香楼的工人,他们该负责的。”


    谢同泱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听见声音,张氏抬了抬头,一下就望见那金灿灿的东西,眼睛亮了亮,又看见谢同泱那双眼锐利地盯着她,赶忙低下了头。


    “告诉我,那人是谁。”他拿着金锭敲了敲桌子,仿佛砸在张氏的心头,诱惑着她,催促着她。


    前堂燃着的香闻着有些许浓郁,香气直入人鼻腔。


    张氏低着头缩成一团跪在地上,小声地回了一句:“奴不知道郡王在说什么。”


    谢同泱将金锭拍在桌子上,“阿万,过得还不错。听说在卢氏家里很是乖巧。”


    卢氏就是当时张氏寄托阿万的邻居。


    听见自家儿子的名字,张氏慌了一慌,磕了两个头,“请小王爷放过我家孩子,阿万是无辜的啊。”


    谢同泱轻笑,“你当初答应那些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阿万吗?”


    怎么会想不到,怎么能想不到。可是她一介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胸无半点文墨,怎么养活好自己的孩子。让她去做活,她是不愿的,她从未做过活。她本打算守着那些银钱,变卖家产,拮据过完这一生。进,她难以迈出那一步,退,她退无可退,她还有孩子啊……


    当他们来找上她,她就好像那落水即将沉沦溺死之人,眼前忽然出现了救命稻草。


    张氏流下泪,有些自嘲地开口:“我都是为了我们能过的好。”她垂下两行泪,呜咽道,“阿万没了爹,我这个母亲又做不了什么,我总是要多打算一些的。”


    “阿万现在应当是在做什么呢,他这样乖巧,该是在灯前看书写字吧。”谢同泱静静抛出一句话。


    可这句话,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张氏的催命符。香愈燃愈浓,每一个字都好像是敲落在她身上,逼着她。


    她该说吗,她不说的话,阿万怎么办,谁能救救她。心中苦痛挣扎,那是一个母亲的底线,那是她身为一个无知妇人的悲哀。


    “不要动阿万,求求你,求求你……”她大喊,脸上不断地落下泪珠,而后啜泣。


    谢同泱幽黑的双目看着她,道:“说吧,是谁。”


    张氏眼里没什么光亮,木讷道:“是府师,我只知道那是郡守府的府师。”


    谢同泱稍微思索了片刻,接着问,“他要你干什么。”


    “他说,让我去悦香楼追要抚恤,无论如何也要闹起来。这样他们就会给我很多的银钱。”


    她脸上干湿泪痕交错,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也有些明显,“我本是小姐,王富贵娶了我却没有给我像我未出阁时的一切,他也并不那么爱我。”她轻嘲一声,“他死,是他该死。”


    谢同泱沉默不语。


    她终于说出心中所想了,那是在清河查不到的东西。


    香炉持续燃着,升起的烟一缕接着一缕,气味还是浓烈。


    张氏双眼盯着地面,仿佛是透过地板看向什么。她身形富态,简素的衣服,头发凌乱,鬓角垂下几缕发沾着泪贴在脸上。


    她的眉眼间带着怨恨,“王富贵曾经求娶我,我答应了。我家也算是小商人家,为了跟他,我和家里断绝来往。几年前因为采买方便搬来清河,可是他却对我平淡了,早出晚归,采买外出甚至十几天都可以不回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总是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会。他觉得……”她哽咽,面上的泪珠越来越多,滑落脸颊,将衣裙洇湿。


    “他觉得我变了。他喜欢那个未出阁的我,总是待在街角满是欢喜地等着他,而不是现在这样,每天在家中闲坐。我改了,我开始收拾,开始相夫教子。他又告诉我,他会给我银钱让我安心生活,我本是小姐,不必做这些。”她哭得满脸泪痕交错,“可我的手上,脸上早已经起了皱纹,我早就变了,我回不去了。我们开始大吵,分房。他还是每月给我足够多的钱,我用这些钱安心度日,权当没有这个夫君。”


    人性就是这样复杂,人心就是这样易变。他们中间没有旁人,没有难关,有的不过是鸡零狗碎的日子里不能够理解的言辞。生活要过下去,所以他们选择了不分开以维系这个家,各过各的。他们还是家人,却不是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