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有啥办法？”


    东方红拄着拐杖转过身，眼神在经历一秒钟的闪光之后，就显得格外的没落。


    厂子不放人，不签字。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让他去参加高考。


    关键，真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啊。


    林阳当然清楚东方红的顾虑。


    他们城里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一个公社的农民还能倒反天罡不成？


    “同志，我连大白虎都能一个人打下来，你这事儿不算啥。”


    “如果不急，可以一起吃个饭聊聊。”


    见东方红转身要走，林阳点了根烟淡定的说道。


    只要东方红同意。


    接下来就不是他求东方红了，而是东方红有求于他。


    这也算是倒反天罡，反客为主了。


    林阳两世为人。


    今天见识了老方的眼光，更加确定自己的眼光绝对没问题。


    东方红这老小子，不是什么简单的采购科员。


    普通科员提脱产参加高考，厂子里秒批谈不上，但绝对不会拒绝签字。


    “同志，饭都好了，再怎么说也得吃两口。”


    站在门口的邓志勇也进了后院，还是神助攻。


    “那……行。”


    东方红打量着林阳的眼神，笃定，自信。


    他也想死马当活马医。


    “进包厢！”


    邓志勇热情的带东方红进了包厢，亲自吆喝上了菜，“阳子，你和这位同志聊着，要是不够喊我一声，我随时给你们加菜。”


    “志勇哥，麻烦了。”


    林阳递上一根烟。


    “这有什么麻烦的。”


    邓志勇带上门离开之后，东方红竟然主动拧开了白酒瓶，仰头就给自己来了一杯。


    有点意思啊！


    看东方红情绪到位，林阳又倒了一杯。


    东方红越想越觉得委屈，接连三杯下肚，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兄弟，不瞒你说我这个脱产参加高考的要求，算上今年已经申请了两次了，就是不批。”


    “红哥，你也得给兄弟我说说啥原因，我才能帮你。”


    林阳点了根烟，翘着二郎腿。


    两世为人，这种拿捏领导的小心思，林阳也是游刃有余的。


    70年代高考恢复，全国欢呼。


    不少在岗的职工都希望参加高考改变命运。


    事实上，那几年参加高考上了大学的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后两代的命运。


    不过想要参加高考，需要给单位打申请。


    单位批准才算是有报名资格。


    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单位要是不放人，还是去不了大学。


    一般不批的就两个原因：


    第一：你得罪了领导。


    第二：你是单位的台柱子。


    显然东方红不太像是红星药材厂的台柱子，这残缺的身板注定就是个边缘职工。但他这一身的衣服和上海牌的包，再加上申请被拒，确实让林阳也想不出第三个原因。


    “我爹不相信我能够考上。”


    东方红提起这件事情，差一点就捶胸顿足了。


    被自己老子从小否定到大，这可能是国人才能体会到的独特父子情。


    “你爹……能干预厂子的决定？”


    林阳隐隐间猜到了一些什么。


    一个残疾能进药材厂上班，穿的光鲜亮丽，拿着这么贵的公文包，还能来参加工作会，应该是家境殷实。


    “我爹就是厂长。”


    东方红急头白脸的六杯白酒已经下了肚，脸红的和猴屁股似的。


    厂二代？


    听到东方红的身份，林阳差点笑出声来：“老子重生之后的运气也太好了，竟然能碰到厂二代，这波稳了。”


    “红哥，你爹就是厂长了，你费这个劲干啥。”


    “我劝你还是稳妥，等着接班就行。”


    “这大白虎你们厂子要是不收，我可以另找别人，我不能为了卖一只大白虎赚点钱，害了你不是。”


    70年代的工作制度可五花八门，不存在什么编制考试。


    子女顶替上班是基本操作，所以才会出现一些大院，比如成县的铁路大院，医院大院，公安大院。


    只要读过书，老子退休儿子就能上。


    三代铁路人可不是吹的，是正儿八经继承的。


    有些人为了能够让儿子早点上岗，还会提前退休。


    东方红是个天生的残疾人。


    只要他爹是厂长，以后他就能接班。


    这是那个时代天生的优势，阶层的优势。


    林阳确实想不通，东方红为啥还要挣扎，真应了《围城》那句话，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


    “林阳兄弟，你要是有办法，你给我支个招。”


    “我想去南方。”


    “只有考上大学，我才能实现我的梦想。”


    喝了酒的东方红格外的激动，一把拉住了林阳的胳膊，眼神里有一种想要逃出牢笼的无助感。


    “等我一下。”


    看林阳半天不说话，东方红拄着拐杖出了包厢。


    很快。


    邓志勇就进了门：“阳子，你这运气不错啊，东方红现在正在用我们饭店的电话给他们厂子打电话，提到了大白虎，我看八成有戏。”


    “他爹是红星药材厂的厂长，百分之百有戏。”


    听到这个消息，邓志勇竖起了大拇指，转身出门：“我去加个菜，今天这事儿要是办妥了，以后你可就搭上厂二代这条船了。”


    “可这小子不想当厂二代啊。”


    邓志勇出门之后，林阳才嘟囔道：“不过这个东方红的嗅觉还是挺灵敏的，珠三角地区是改革开放的第一批红利区，这小子真要是考到了南方，比继承个厂长前途好多了，毕竟这厂子没几年也得给改革了。”


    如果是正常人，东方红顶替厂长的位子，就算厂子破产了也能安置他。


    但他是个残疾人，就不好说了。


    “兄弟，我先趴会。”


    “我这个人做人不差事。”


    就在此时，东方红拄着拐杖晃晃悠悠的进了门，趴在桌子上倒头就睡。


    “这就醉了？”


    林阳看着已经开始打呼噜的东方红，有些无语。约莫等了一个小时。


    邓志勇突然带着两个人进了门：“找东方红的。”


    “红哥。”


    进门的一男一女，看岁数三十岁左右，都是红星药材厂的职工。


    东方红揉着眼睛被叫醒，看着面前的姑娘，伸出手：“小李，让你带的钱带了没？”


    “带了。”


    小李应该是红星药材厂的会计，马尾辫，挺乖的感觉。


    她连忙从公文包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交给了东方红。


    东方红起身把信封往林阳面前一推：“林阳兄弟，这只大白虎我们红星药材厂要了，皮子按照1000元算，虎胆500块，爪骨都给你按照一斤38算，一共2000块，你看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