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生锈的回忆

作品:《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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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风吹过地穴,幽幽咽咽地扩散出阵阵哀嚎。


    湿冷的水滴在他脸上,李仲民捂着头,踉跄着站起来。


    他被徐子安那小子敲晕后,来岭山查看情况。


    岭山......他猛地抬头,地穴只剩下一片狼藉,郑有酋仰面倒在地上,生死未知。


    关押山神的黑池空无一物,连石板都被一窝端了。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天狐!”


    他以为带走山神,他就没办法了吗?


    天真!


    黑池倒映出他扭曲的表情,李仲民按着太阳穴,隐约感觉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还没等他想清楚,黑色裂纹又顺着手臂爬上脖颈,腐蚀的痕迹透露出猩红的光。


    “啊——”


    他难以克制地惨叫一声,抓着手臂,跌跌撞撞冲向陈列妖尸的罐子。


    大部分罐子都化成一抔灰烬,边缘处还剩下几只妖。


    空荡荡的地穴回荡着他慌乱的脚步声,李仲民急不可耐地徒手撕裂罐身,存放妖尸的液体汹涌地浇透全身。


    他什么都顾不上,从缺口探出手,拼命抓住那只妖,尸体上残余的妖气顺着指尖流进缝隙。


    身上的裂缝逐渐弥合。


    李仲民深吸一口气,舒坦地喟叹一声。


    失去最后一丝妖力的尸体很快化为一缕齑粉。


    李仲民嫌恶地甩了甩指尖粘腻的液体,又恢复一脸淡然的表情。


    发作的间隙越来越短,他必须尽快抓住天狐,才能治好自己。


    他伸出手,借着暗淡的光线,反复翻看宽厚的掌心。


    做猎妖人的日子太久远,连他指尖练剑生出的茧子也渐渐磨平了。


    时代变了,现在猎妖再也不用豁出命去厮杀,有的是方法杀死一只妖。


    他抬起眼,目光遥遥落在郑有酋身上。


    蠢货,就该发挥自己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渔山一枯,夜里的风就更凉了。


    徐素躺在摇椅上,慢悠悠的摇晃让她昏昏欲睡。


    她脚下花盆里栽了一截枯枝,越过窗台,能远远望见渔山的影子。


    山虽然枯了,但她躺在这里,风一吹来时,仿佛还能听见渔山林海呼啸的声音。


    头顶的灯暗了一瞬,徐素眼皮一跳,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探向她脖颈。


    她嗅着来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不慌不忙地睁开眼睛:“怀梦,你来了。”


    怀梦嗤笑一声,拂去身上雾气深重的湿气,手还钳着她:“看来你虽然人老了,还没到糊涂的地步。”


    “侥幸而已。”徐素苍老的眼中泛不起一丝波澜,她毫不在意束在颈间的手,反而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缓缓叙旧,“我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也是侥幸。”怀梦透过她正对着的窗口,瞟见渔山,嗤笑道:“还守着山呢?这么多年还放不下?”


    徐素反问她:“你不是也没放下?”


    怀梦掐紧手指,咬牙道:“那不一样,那是我的家,所以我不能放下。但人类不是最薄情寡义吗?难为你一把老骨头还惦记着。”


    她手心用力,掐到的却只是松弛的皮肉,好像再大的力气也不能对这具苍老的身躯造成什么伤害。


    毕竟,死亡已经是她能预见的最大伤害了。


    她下意识松开手,徐素缓了口气,唇角扯出个温和的弧度:“别的事都记不住了,脑袋里当然还得记着点东西,这是我欠你们的,一辈子也忘不了。”


    “是吗?”怀梦眼底泛起一层冷意,目光瞥到她手边的枯枝上,低头凑近她耳边,“那你还记不记得,渔山被屠前,被杀的那群猎妖人?”


    银白的发丝在风里打颤,她沧桑道:“记得。”


    曾经每一个细节,她都在脑海中反复演练了上千遍。


    驻扎在渔山附近那队人,是方相氏最精锐的部队,他们被杀后,猎妖一脉从此也一蹶不振。


    “那你一定知道,他们抓住了一只天狐,对吧?”


    徐素神色未变,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却颤了一下。


    怀梦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变化,低笑着说:“看来你是知道。”


    “为什么问她?”


    怀梦抽出那截枯枝,抵在她后心的位置:“我想问的是,他们用的什么方法抓住了天狐?”


    徐素目光渐深,她透过窗户的倒影,看着怀梦:“你难道想......”


    怀梦打断她:“你不用管我要干什么,我只要抓住天狐的方法。”


    徐素做了几十年除妖师,怎么可能猜不出怀梦想抓住天狐干什么。


    她脑海里顿时闪过燕舒的脸,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很熟悉。


    惨案发生后,附近的人打着救援的旗号赶去,实则是为了找到方相氏关押的天狐。


    但谁都没有找到。


    她本以为天狐也死在那只大妖手里了,但如果她还活着,很可能就是她杀了那些人。


    “她就算是活着也不足千岁,你抓住她也没用。”


    怀梦握着枯枝,紧贴着她后心,压低声音说:“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徐素叹了口气,为她的固执,也为往事唏嘘。


    “不是方相氏困住她,是她自己困住了自己。”


    “什么意思!”


    徐素思绪飘回很远的从前。


    抓住天狐,方相氏气焰大盛,摆宴邀请除妖各脉前来观赏。


    她虽然看不上这样的行径,但也好奇传说中的天狐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随众赴宴。


    但她见到的只是个脏兮兮的孩子,看着才十来岁,小小的一团缩在枯草堆里,稻草糊的棚顶渗着雨,腐朽的栅栏连她都关不住,怎么可能困住传说里的天狐?


    “我就问他们,用稻草糊的牢房不怕她逃走吗?看门的说,她跑不了,据说抓她的时候,她受了很大刺激,一直说自己是人类,关在哪里都一动不动。所以困住天狐的从来不是什么秘术,是她就没想着逃出去。但如果她逃出去,你就不可能再抓住她。”


    “你骗我!不可能没有方法!”


    “你比我更清楚,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困住他们。”


    怀梦一愣,渔山被屠的时候不少人趁乱摸上山,想捉几只小妖卖钱,但妖,宁可死也不愿意失去自由。


    她远眺渔山,昏暗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抹隆起的弧度。


    她放下手,攥紧枯枝:“即便你这么说,我也会找到抓住她的办法。”


    徐素无力地抓紧扶手,声音像即将熄灭的残烛:“渔山已经枯了,你还不能放下吗?”


    怀梦盯着手里的枯枝,转而对上玻璃映出的双眼。


    她暮气沉沉的眼睛,看不出一丝年轻时的神态。


    怀梦恍然意识到,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


    几十年,对妖来说弹指一瞬,却几乎耗尽了一个人的一生。


    “没什么放不下的,是我一意孤行。”她碾碎枯枝,放在窗边,细碎的的木屑顺着风飘向远方,“你不用再内疚了,渔山的祸事该由别人来担。”


    徐素身体微倾,喉咙发出干涸的咳嗽声。


    怀梦搓热手心,抬手覆在她眼睛上,褶皱的皮肤擦过手心,耷拉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说:“徐素,我还是更怀念你年轻的时候,老态龙钟不是你的风格。”


    她希望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徐素还是意气风发的除妖师,腰间永远佩着最利的剑,揣着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


    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睡一觉吧,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她要找回那个朝气蓬勃的除妖师,找回她失去的岁月。


    徐素的手轻轻垂下,怀梦关上窗户,最后望了一眼渔山的方向。


    窗外的风突然变得很急躁,呼啸着摇乱树影,像是徐素最后一声叹息。


    同一缕晚风捎来千回百转的愁肠,阴云遮住一角月光,白榆站在路灯下,盯着攒动的影子。


    年久失修的路灯闪烁几下,骤然熄灭,只剩下月光扯出个模糊的身影。


    商陆从影子里探出头,一只手撑着下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都在这儿站了一晚上了,想什么呢?”


    白榆抬起手,遮住月亮,指缝里露出几缕抓不住的月光,他的声音比月影还模糊:“在想怎么杀了李仲民。”


    “你不是想出主意了吗?”


    商陆抽身,盘腿坐在他脚边。


    他揉了揉眼睛,撑出个三眼皮,昏昏欲睡地说:“你放心吧,他炼的毒差点都要了你的命,肯定也能搞定他。管他是人还是妖,喂一罐子,小鬼都得翘辫子。”


    “没这么简单。”


    李仲民炼出这种毒不可能没有防备,去岭山取毒,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有备无患。


    “说不定燕山主有办法呢,她可是另一个你。”商陆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困倦地说:“李仲民搞出这么多事,老天爷都不会放过他,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你还担心什么?”


    白榆按着琨瑜,隔着玉都能感受到他混乱无序的心跳。


    “我就是......突然有一种很不安的预感。”


    月亮出没在云影间,潮湿的风刮过树梢,夜晚的岭山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感觉。


    燕舒从山顶破开的洞口跳进去。


    惑心翕张着猩红色的翅膀,密密麻麻罗列在岩壁上,像泛着红光的星辰。


    燕舒抽出骨刃,贴紧墙壁,视线一寸寸掠过幽暗的洞穴。


    怀梦和郑有酋已经不在原地,闹出这么大动静,李仲民一定来这里查看过。


    她脚步轻快地跑到黑池边上,划破指尖,将血滴在琨瑜上。


    莹白的玉在黑暗中闪过一抹亮光。


    燕舒闭上双眼,左手触摸着粘腻的砖石,发动回溯。


    耳边风声有一瞬间静止,眼珠滚动半圈,燕舒还没睁开眼睛,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抱住她。


    她猛地睁开眼,挣脱怀抱,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