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返乡
作品:《《清风向晚》》 《《清风向晚》》全本免费阅读
叶忆庭收到了家里人的来信,信上说爷爷生病了,他赶紧跑回去。日头很好,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在车上,他想起了小时候和爷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叶忆庭从未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记忆中的爷爷好像从来就没有变过,一直都是他心中那个高大伟岸的小老头。可方才,他站起身时,他才发现,他已经矮了半个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老成这样了。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那时候的他也是同现在一样,站在这棵不知有多少年头的黄桷树下,跳跃着,期望能摸到它的叶子。他叫叶忆庭。爷爷说他以前不叫这个名字,自从父母在三岁那年因车祸去世后,爷爷就给他改了名。爷爷想让他记住他的家。关于父母他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他们还在,爷爷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他生活的这个地方叫“黄桷村”,因院中那棵大黄桷树而得名。这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几栋七八层高的老楼围成一个院子,小院虽老旧,但基本的设施还算齐全,院子还连着一条长长的楼梯通往外面的街道。楼梯上常有附近的商贩在这里卖蔬菜、水果和各式各样的小吃。
那时他嘴馋,没事儿总爱跑到那些摊位前,一口一个叔叔阿姨的叫着,他们就会摸摸他的小脑袋,给他一个芝麻团子或是半块油饼。童年时期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超级英雄,他也不例外。他心中的超级英雄就是黑白电视机里本领通天、一路降妖除魔的孙悟空。家里门上挂着一根一米多长两头都绑着尼龙绳的竹棍,那是爷爷很珍爱的东西,每次出门都会带着。他偶尔会趁着爷爷午睡的时候偷偷取走它,幻想它就是孙悟空的如意金棒,拿着它在院子里耍棍。
孙悟空有金箍棒,爷爷有竹棍,偶尔调皮时,他会对爷爷说:“爷爷,你是老孙悟空,我是小孙悟空。”
爷爷总会笑着摇摇头:“爷爷才不是孙悟空呢。”
爷爷常年都穿着那件洗得有些泛白的军绿色上衣和一条黑粗布裤子。夏天他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他身上夹杂着烟味的汗臭味更是明显。可他的校服他却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的,逢年过节时,装着肉的碗也永远是朝着他的方向。
后来,爷爷拿着竹棍开始早出晚归。有一天晚上他刚回到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炽灯也亮了起来,便看见爷爷坐在椅子上沾着唾沫数着手里那一把零钞。
“爷爷,怎么也不开个灯,屋里黑黑的我还以为没人在。”
他将伞放在角落,和爷爷打了声招呼,他说他现在找了份工作,在给人守停车场,那收费亭里面的风扇吹得呼呼的,太阳晒不着,雨也淋不着的,可舒服哩,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也打心底替他高兴。
“嘿嘿,一娃子,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看那个什么演唱会吗,放假了,拿去看嘛!”
他将一张百元钞票递给他。他这才想起,他曾因为班级里很多同学喜欢,就在MP4里下载了不少EASON的歌,还无意间和爷爷提起过想去看他的演唱会。并不是因为真的想听演唱会,而是听到同学去后描述的场景,突然想去看看。叶忆庭有些不知所措,在爷爷的认知里,看一场演唱会一百块钱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乐呵呵的望着你,他亦不忍戳破,只是这一百元钱却变得有些烫手。
“谢谢爷爷,我得空就去看演唱会。”
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将那张皱皱巴巴的钞票抚平放进柜子里。
假期他也没有闲着,在附近找了个发传单的兼职,想着帮爷爷分担一下。风吹日晒,一天却也只有五十块钱,他也渐渐明白挣钱的不易。领头的大姐告诉他,穿上玩偶服发传单可以多得五十块钱。他想着不过就是热了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应了下来。
那天他穿着厚厚的玩偶服站在商场门口发传单,小孩子们纷纷围过来拍照,他顺势把传单-张张分发给陪同的大人,传单很快就从厚厚的一沓变成了薄薄的一叠。正当他准备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一旁女人尖锐的质问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中年妇女冲着坐在树荫下抱着竹棍打盹的爷爷喊道:“诶,那个儿,快来!”
老头打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朝妇女跑去。那女人打量着眼前瘦弱的老头,似乎是有些不放心把新买的电视机交给他。
“你这么大把岁数了,扛得动吗,这可是我刚实的电视机,弄坏了你可赔不起哦。”
爷爷拍拍胸膛,不服老的说道:“当然抗的起,你放心就好了。”
尼龙绳绑上了电视机,爷爷蹲下身子,将竹棍扛在右肩上表情看起来有些吃力。“三,二,一,起……”他左手扶住腰。七十多岁的小老头,用竹棍挑着电视机,摇摇晃晃的跟着女人,慢慢的离她越来越远。那女人不耐烦了:“哎呀,你走快点吧。我很赶时间,你要是实在不行,那我就换人了啊!”
天气太热了,以至于人们都有些烦躁。
汗水滑进爷爷的眼睛,爷爷闭着眼加快脚步“不用不用,我扛得起,你走前头,不过,你这电视机呀,我要收十元钱。”
那个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军绿色上衣和一条黑粗布裤子,佝偻着背的老头肩上扛着一根贴满了孙悟空的竹棍,手里抱着一根大概一米长的竹棍,竹棍两头都绑着尼龙绳。尼龙绳上分别绑着一台电视机。他有些艰难的站起身,跟着那絮絮叨叨的女人走进了商场。这就是爷爷说的给人家守停车场?这就是所谓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工作?
那根被他视为宝贝的棍子,被他视为如意金棒的棍子,原来是这样的用途啊。他用它养大了爸爸,又用它养大了他,也压垮了他。
原来他就是别人口中的“棒棒”,说白了就是苦力搬运工。肩上扛着竹棍,沿街游荡各处揽活,大到家用电器,小到柴米油盐,只要有人叫一声“棒棒儿”,他就会应声而去,哪怕爬坡上坎,再苦再累也毫无怨言。
他又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老头似乎又跟废品站的中年老板似乎起了争执。
“以前都是一个瓶子五分钱,今天咋个突然变成了三分钱啊?”
“现在瓶子收不起价,这一百个瓶子就给你三块,爱要不要。”
“瓶子还给我,大不了换一家就是。”
“换到哪都是这个价,给你三块就算不错了。”
他把散落在地上被踩扁了的瓶子一个接一个装回麻袋,一旁的老板嘴里还喋喋不休。“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捡瓶子,丢不丢人。”
“咋子嘛,我凭自己劳动换钱,有啥好丢人的?“
“不就是个下力的吗?火气还不小。”
“下力的怎么了?下力的惹了你啊?”旁一个女孩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了话。
“哼,估计你一家子都只能是下力的。”老板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道。
“你这人怎么跟老人家说话呢,还要不要脸啊,人家没有偷没有抢,碍着你了吗?”
中年老板听了那小姑娘的话,索性拉下卷帘门不再出来。
“爷爷,您可别生他的气,这些瓶子要不您就卖给我吧。”女孩翻了翻包,拿出十元钱塞到老爷爷手上,他的手皱皱巴巴的,指甲里满是泥土,
“姑娘,这些瓶子可不值这么多钱。”说罢,老爷爷从衣兜里翻出零零散散的一元和五毛凑够五块就要塞给她,还没等给她,女孩拧不过他只好将钱收下。
“爷爷,您这棍子……”老人家的竹棍上,贴满了孙悟空的贴画。
“养家的家伙,也不是特别的东西。”
“这些贴画呢?”
“这些贴画呀,都是我那孙子小时候贴的,他最喜欢的就是孙悟空了,哈哈哈,他还老爱说我是老孙悟空,他是小孙悟空,可我才不是什么孙悟空呢……”爷爷提到他孙子的时候,浑浊的眼里满是温柔。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孙悟空呀……
他怔怔的站在原地,手中的传单散落满地,小孩子们闹着四散而去,他们真的很吵。
“你的东西掉在地上啦。”
不知何时,爷爷已经来到他跟前,满头大汗的他将地上的传单一张张捡起递给他。他突然很想逃,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很庆幸刚才没有摘下头套。七月的重庆真的很热,他在拐角处摘下头套时,脸上全是湿热的液体,他也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读书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吗?这是他第一次产生疑问。
他不过是借着风的运势飘到了稍显肥沃的土壤上扎根,爷爷则深埋在他的脚下,毫无保留的将一切都给他,供他汲取营养,可他始终是小白杨,或许永远也无法变成松树。
家里的门被轻轻推开,爷爷杵着竹棍慢悠悠的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传单。仔细想来,其实他以前说的很多话都经不起推敲,都是骗人的谎话,也怪他太蠢没有细想过。
“一娃子,你看,我捡到一叠传单。那个发传单的人也是奇怪,把传单丢在地上也不捡,我捡起来给他,他却撒腿就跑。明天我把这些单子和墙角那些纸箱子拿到收废品那里去卖,应该还可以卖个几块钱……”
“爷爷……”他“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我不上大学了,我想出去打工。”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拿着传单的手突然止不住的颤抖。
“跪下!”
他颤抖着,手中的竹棍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
他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翅膀长硬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存心想把老爷子我气死!”
“我知道错了,爷爷。”
他虽竭力控制着,但眼泪还是不听话的涌了出来,啪一声落在灰色水泥地上。
竹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背过身,手在衣兜里摸索着旱烟,慢悠悠的朝着那颗大黄桷树走去
暮色开始模糊起来,堆叠着晚霞的天空也渐渐没了色彩,风轻轻的吹着,将灰色的烟弥
散四周。
“你!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你就是这样想的吗?爷爷辛辛苦苦把你带大,就是想让你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可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啊?”
竹棍猛地敲在地上。
“不读书?不读书你能有什么出路?”
“你出去当‘棒棒’来供我读书,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我只有你!我只有你啊!我只有你了。”
他垂下头,泪水夺眶而出。
传单就如雪花般一张张飘落在你四周,亦如今天下午一样.烟雾很快弥漫了起来,直到你被呛得有些咳嗽。
“去睡觉吧。”
“娃子,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爷爷就是不想让你担心,只要你考上好大学,爷爷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天黑了,该去洗洗睡觉了,高三要好好努力啊,不要辜负爷爷的期望,不要让爷爷的辛苦白费。”
他收起旱烟,弹去肩头的树叶,站起身,佝偻着背捡起散落在地的传单,杵着竹棍朝着屋内走去,轻轻的关上门。
爷爷他,看起来比下午还要老一些了。
那晚之后,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他把爷爷的竹棍藏了起来,他找他要过几次,都被他一口回绝了,见孙子这般坚持,他也就没再开口,只是时不时会在抽起旱烟的时候叹气。
考上重点大学那天,爷爷显得比他还要高兴。那天他破天荒的多喝了二两白酒,献宝似的打开那个老旧的木箱,木箱里堆满了写着名字的奖状,黝黑粗糙的手仔细摩挲着每一张。
“娃子啊,再接再厉,不要松懈,以后找到好工作,给我们老叶家长脸,到时候爷爷做梦都要笑醒哦。”
他笑眯眯的看着他,手在背后鼓捣着。腰疼是他的老毛病了,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叶忆庭劝他不要那么辛苦,但他却不以为然,有时甚至还和他急眼,说他嫌弃他这个老头子干不动活了。他哭笑不得,却也拿他毫无办法。转眼他又拿着他的白布鞋走到水池旁,说是马上要开学了,新学期新气象,鞋子也要干干净净的。
叶忆庭成绩一向很好,这回又考了个好大学,经人介绍他做起了家教,给学生辅导作业,待遇还算不错,主人家也很好。爷爷不再早出晚归,每天呆在家里做做饭洗洗衣服。做家教空闲之余,他也会去找些其他兼职来做,每天的行程都安排的满满当当的。
“爷爷,进屋,我给你捶捶背吧。”叶忆庭将鞋子抢过来放在一旁。
“娃子长大了,会心疼人了哦。”
夜安静得像一潭水,爷爷的鼾声在水上泛起了涟漪。
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沿,他望着门口那棵熟悉的黄桷树,思绪万千。树下的石桌上,还放着爷爷爱抽的旱烟和那把已经有些磨损的竹棍。
“爷爷,我回来了。”他喃喃自语,黄桷树下,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屋。他知道,这里是他永远的家,是他永远的港湾。他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去。
叶忆庭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小屋虽然简陋,但每一寸都充满了温暖和亲切。墙角摆放着他和爷爷一起钓的鱼篓,桌上还放着那本爷爷常读的书,字迹已经泛黄,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他轻轻地走进房间,看见爷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显得虚弱无力。叶忆庭的心猛地一紧,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是我,忆庭。”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尽量保持着平静。
爷爷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是叶忆庭,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