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六号车进入丰昌县境内。


    表面看上去，公路两边的景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基本全都是大片的田野、树木，远处星星点点的村庄。


    但总有一种似乎更加苍凉的气氛笼罩着这片天地，令人心中隐隐透着某种不安。


    高妍安静的看了一会文件，方信双手抱臂，头往后枕着座椅靠背，闭着眼睛默默的养神。


    “小方，”


    高妍忽然问道：“你以前来过丰昌吗？对这边熟不熟？”


    前世来过很多次，可以说熟悉的不得了。


    方信睁开眼睛看着高妍，一脸认真的：“从来没来过，这次要跟着高副市长好好学习一下了。”


    “那就好，”


    高妍悄悄松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头的某种负担似的，


    轻松的笑道：“别看我才调来合阳不到半年，可这丰昌我都来过五六趟了呢，差不多每个月都要来一趟，待会到了县里，你先不要多说话，就好好看着，跟着我先熟悉一下。”


    方信微微一笑：“好的，高副市长，一切我都听你的。”


    呵呵。


    这是在我面前争强好胜来了吧？


    这几天总是被方信各种教育，几乎在每一个方面，方信都有崭新的观念灌输给她，这让一向心气蛮高的高妍虽然口头上不得不服，但心里还是存有某种“我就不信你啥都比我强”的念头。


    高妍嫣然一笑，满脸都是一副“到了丰昌，就该我教育你了吧？”的神色，


    愉快的递给方信一叠文件，轻松的说道：“你先把这些好好看看，了解一下大体情况，到时候可能情况会很复杂，你要多加小心，一定要好好跟着我。”


    “好的，你放心吧。”


    方信点点头。


    见方信答应的有点敷衍，高妍微微皱了皱眉。


    担心他还是过于年轻，一个冲动起来说不定就会冒冒失失的闯祸，


    便好心的伸手指指文件上划了红线的几句话，


    耐心的提醒道：“你好好看看，丰昌这次真的闹大了，连干部都快造反了，咱们这一趟还真不一定压得住呢，唉，真得好好想个办法。”


    说到这，忍不住自己捏一捏眉头，感到此事甚为棘手。


    方信看看手中的文件，只见几道醒目的红线标出了一段话，


    大意是由于丰昌严格实行农民减负政策，导致大批乡镇干部都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灰色收入，他们心生不满已久，


    在采用匿名信、上访、托关系诉苦、甚至跑省里告状……等等手段都无效之后，


    现在已经串联了起来，一大批乡镇干部聚集在县政府门口，打着横幅吵吵嚷嚷的，非要把主导此事的连兴业轰出去丰昌县不可。


    大家都是干部，县政府内部的大多数干部都跟这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也同样对连兴业心怀不满，对这些乡镇干部心怀同情，是以竟没人阻止他们。


    而县政府的其他领导同志，对他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有的仅仅象征性的安抚两句，有的找个借口出门视察，有的干脆装作不知道，躲在办公室里闷声看热闹。


    看到这里，方信仔细回想了一下。


    在前世，此时的高妍应该还在被羁押接受省纪委审讯中，


    这件事爆发出来的时候，她根本无法分身处理，是李东江亲自出面，以他在合阳多年积累的巨大威望，把这些闹事的乡镇干部压了下去，


    但同时，连兴业也被当做杀鸡儆猴给降职调动去了外省，轰轰烈烈的合阳减负计划就此无疾而终。


    直到2006年中央下达取消农业税全国农民减负的正式文件，合阳地区仍然拖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执行下去。


    对方信来说，这件事目前没有先例可循，只能凭自己想办法去解决，而且还要尽快，而且还要尽量不留后患。


    方信沉吟了一下，试探的问道：“为什么不出动武警？毕竟他们这属于聚众闹事……”


    “他们都是国家干部！不是土匪强盗！”


    高妍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一旦闹大了，损失的只能是党和政府的威望和公信力！还出动武警？那就意味着把他们当成了敌人！抓走这么多干部会造成多大的震荡？恐怕明天就会上欧美国家的头条，被他们借机大肆抨击我国的体制和政策！到时恐怕连黄海省委都会非常被动。”


    “那怀柔政策呢？”


    “满足他们的条件，调走连兴业，停止减负计划。”


    “你真的这么打算？”


    “这是最坏的打算，我们先去看看情况，能说服的尽量说服，能解决的问题尽量解决，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有选择的满足一部分条件了。”


    高妍深深叹口气，万分纠结的拧着眉头。


    “高副市长，你得挺住啊，一旦不能减负，那农民增收也只能变成一句空话了。”


    方信提醒道。


    高妍苦恼的：“我挺住，我拿什么挺住……”


    却见方信指指自己的鼻子。


    “唉，我总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你……再说了，这么大的事，又这么复杂，你行不行啊……”


    高妍有点泄气的垮下脸。


    “高副市长，这件事真的不能后退，半点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方信有些激动的说道：“如果不能把农民的负担真正减轻下来，农民就只能终日疲于奔命，任凭他们辛辛苦苦挣下的血汗钱被干部们以各种名义剥削到他们的口袋里，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再蔓延下去了！否则广大农民哪里还有一点希望？”


    “我，我……”


    高妍嘴唇颤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深深叹口气，默默无语的扭头看向窗外。


    上次的常委会议之后，合阳市委书记魏玉成的私下谈话，又在高妍的心中反复回响：


    “不到一个月就要换届选举了，但现在下属的县、区、乡镇，已经有很多干部都对你不满了，这其中又有很多人大代表……孰轻孰重啊，你仔细掂量一下。”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高妍啊，你就是太过气盛，锋芒毕露并不是好事，要多注意团结大多数同志。”


    “你那个农民减负计划，我建议暂停一下，等市长换届之后再重新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