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吵死了

作品:《晚妆媚

    大都连着飘了数日的细雪,已到了围炉赏雪的好时节。


    这一日,云府的家丁们应着主子要求,一早在临湖的亭子里布置好了炭炉。


    云烨独坐亭中烹茶赏雪,明明该是惬意的事情,他却仿佛十分暴躁。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有三个婢女被他训哭了。


    “爷。”


    一个青衣小厮恭敬地走到亭边行了个礼,双手递上来一叠信笺。


    “宋姑娘问,这些帖子该如何回,还请爷拿个主意。


    自从那日她跨出书房之后,云烨就没再踏进过书房。


    也许两人心中都憋着气,所以最近谁也不曾找过谁。


    几日下来,自然搁下了不少信,想来是宋盈见积得太多,差人来问了。


    刚泡好的茶水滚烫,云烨漫不经心地掀了掀杯盖。


    “去把她叫来,让她在这儿回函。”


    “是。”


    小厮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只见他又一个人跑了回来。


    “回爷的话。”


    小厮擦了擦跑出来的汗,气喘吁吁的,“宋姑娘说她现下待罪之身,还是不出门的好,免得爷将来难交代。”


    “行啊。”


    知道她是故意避着不见,云烨冷笑一声,随手拆开了一封名帖,看也不看,就直接丢给了小厮。


    “你带过去让她回,就说我不去,你也别再回来拿下一封了,让她屋里那个丫头来,她待罪,她的丫头可不待罪。”


    小厮喏喏地应了,又一路小跑了下去。


    这一次,宋盈不出所料地跟在了他身后。


    她一路慢慢走来,裙裾几乎纹丝不动。


    青瑶陪在她身边,苏摩也十分尽职地跟在后面,和她们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


    许是有段日子不见阳光,她的肌肤愈发苍白剔透了些,就如此刻落在她肩头的雪花一般,连唇色都是淡淡的。


    只有一双黑曜般的双眸漾着微光,走入亭中后,她的眸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转,那一刹那他的心跳竟是漏了一拍。


    像是阴沉了许久的天,突然见了日光一般。


    宋盈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坐下来,十分公事化地润了润笔,也不说话,只是提着笔,等他开口。


    云烨不说话,她就保持着提笔的姿势。


    这个姿势自然是累人的,但她从小训练有素,手向来很稳,原是有资本和他僵持,只是这亭中不比在屋内,炭炉再暖也抵不住四面通风,没一会,她的手便有些轻微的颤抖。


    他的心蓦得一软。


    心下叹息,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行了。”


    这一按,他才惊觉到她的手有多冰冷。


    与之相反的却是她的脉搏跳得极快,不等她避开,他的手背已经探上了她的前额。


    触手滚烫。


    “你病着?”


    他立刻拧起了眉,目光刺向垂手站在一边的苏摩。


    “怎么不报?”


    苏摩的表情却十分无辜。


    “卑职一直守在宋姑娘屋外,实在不知姑娘身子不适。”


    他的目光又转而刺向了青瑶。


    不曾想向来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小丫头,这下却一反常态,她气鼓鼓的,小脸都憋红了。


    “小姐这几日一直不太好,只是撑着不让我找大夫,今日凭白在这里吹了半日风,不病才怪了。”


    所以她今日的推托不是因为和他赌气,而是她病着?


    “小事罢了。”


    宋盈起身,却被云烨一把拉住了手腕,他并没有用什么力气,但她却已然站立不稳,晃了一下就跌到了他怀里。


    “你是大夫吗?”


    他忍不住斥道,但见她这般病恹恹的模样,语气终究是凶不起来。


    “站都站不稳了,还逞什么强?”


    说着他将她打横抱起,宋盈甚至没什么反应,难得乖顺地倚着他的肩头。


    “你究竟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抱她在怀,他才惊觉她几乎没什么份量,轻得像片落叶,仿佛风一吹就会碎了。


    “浑身都是骨头,很硌手你知道么?每天写写字也能瘦成这个样子,你到底属什么的?”


    她低声说了句话,但云烨没能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吵死了。”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自然也看不见他的脸色。


    但苏摩他们显然都看到主子铁青的面色了,于是所有人都静若寒蝉,以免一个不小心被迁怒一番。


    不过尽管一路板着脸,但从亭子到宋盈的卧房,这一路云烨还真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压了几日的病气似乎一下子翻涌了上来。


    宋盈只觉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她能感觉到厚厚的棉被包裹住了她,但她却一点都暖和不起来。


    头很疼,疼得眼睛里都泛起了泪花。


    她能听到大夫忽远忽近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寒症、郁结、温补之类的废话。


    她也能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云烨,他坐在远远的地方,看不清表情。


    但她总觉得他那模样好熟悉……好熟悉……她究竟在哪里看过呢……


    啊,是了。


    想到头疼欲裂,半昏迷半清醒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微弱的光亮闪过她的脑海。


    很久很久以前,她让他教她骑马,但坠马那次。


    他也是这么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


    这个人啊,连目光都是霸道得不许别人忽视的。


    一屋子的人,她却偏偏能透过人群感觉到他的目光,她甚至没能真切地看到他的脸,但她却能感觉到,她知道,那一定是他。


    这么想着,她终于沉沉睡去,她并不知道她此刻的睡颜有多安宁,终于不再是眉头紧锁的模样。


    不知道睡了多久,待她再次迷糊地睁开眼,印入眼帘的却是屋内摇曳的那一点烛光。


    “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她却有点迟钝地想着为什么她屋里会有个男人。


    直到转过头,才看见是云烨。


    他一直坐在她平日练字的桌子前翻着兵书,听到她的动静,这才放下书来。


    “青瑶呢?”


    她吃力地抬起身子,刚才发了一身汗,人倒是清醒多了,只是浑身黏黏的很是不舒服。


    “她守了大半夜,我看她也挨不住了,就让她先去睡了。”


    他见她摇摇晃晃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把她按回到了床上。


    “干嘛呢,好好躺着。”


    “我……”


    她有点支吾,但身上实在太过难受,所以她的声音小小的。


    “我只是想……沐浴……”


    “不行!”


    没想到他十分干脆地拒绝了。


    “才退烧你沐什么浴,再着凉怎么办?没听到大夫说你虚寒体质?宋盈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她只是想沐浴一下,他竟也能上升到“不想要命”的高度。


    宋盈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那我让青瑶帮我梳洗一下总行吧?”


    “等明天。”


    “青……”


    她刚想无视他直接叫醒青瑶,却不想他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你真那么想洗?”


    她分明看到他嘴角那不怀好意的笑,但也许是高烧还没退尽,她竟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不如我帮你。”


    这一下宋盈彻底清醒了,她僵在那里,看到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扩大。


    “还想洗吗?”


    她连连摇头。


    “很好。”


    他很满意地放开了她,慢悠悠地踱回到了书桌边,继续翻看刚才未看完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