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扬帆起航的那一天，他就预料到今日的情形，那么他还会离开帝国的泥沼，带着仍然心怀希望的臣民踏上寻找新家园的旅途吗？


    帝国注定陨落，他们只是从一个地狱抵达另一个地狱，仅此而已。


    他眺望着远处那座高大壮丽的宫殿，他知道如何前往那里，如何前往魔王的寝殿，如何找到那颗卵果。可接下去他要怎么办？


    在他确认答案之前，他的双腿已经将他带到了那个地方。


    石雕般精美的椭球体，在他眼下静静绽放光芒，而那个光点便是格兰德曾经说过的，魔王的力量。


    魔王之力还没有与小魔王融合，这说明距离孵化还有一段时间。


    不知为何，阿加雷斯觉得这颗卵果一定受到了惊吓，并因此导致祂主动延缓了成长的进度。


    他学着格兰德曾经的样子，轻轻抚摸着卵果的外壳，像是在对祂进行安抚，又像在征求祂的意见。


    “什么人？！”有人用魔族的语言发出惊呼。


    阿加雷斯不假思索地抱起了魔王之卵，将祂裹在自己怀中，如同窃贼一般，飞快地往密道的入口跑去。


    这条密道是格兰德特意让恶魔城为他设计的。


    “站住！你这个卑鄙的人类！”魔族女性紧随其后地跟了上来。


    阿加雷斯认出那位便是被称为极乐鸟的魔界大贵族，她拥有魅惑人心的本领，但是不精通打架，所以一直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上。


    要从她眼皮底下逃走不是什么难事。


    阿加雷斯加快了脚步，但脚踝猛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在地上翻了个滚。为了护着果实，他的手肘在坚硬的地面上狠狠撞了一下。


    痛感并不强烈，但剧烈的震荡让他整条胳膊开始发麻。尽管如此他还是死死地将果实抱在怀里。


    他的脚踝被捆住了，整个人被拖拽在地上，空气中飘荡着血的气味。


    不祥的征兆。又有一位大贵族来到了这里。


    凶戾又残忍的吸血之王。


    阿加雷斯尚未精通魔族的所有语言，他只能间断地辨认出几个词汇，并从这只吸血鬼的表情中猜到那定是对他的咒骂。


    很快，他感到一阵濡湿，活动的血液钻到了他的身下，像一张地毯似的要将他卷起来。


    他不知道这些腥热的液体究竟打哪儿来的如此强大的压力，它们倾轧着他，将空气一点点挤出他的肺部，让他觉得难以呼吸。大脑缺氧，思维停滞。


    咔。


    一阵似近似远的怪声。


    手肘前方的皮肤感受到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片锋利的玻璃渣刺进身体，而那些更加稀碎的不规则颗粒顺着伤口进入他的身体，进入他的血管，凶残地刮擦着血管壁，折磨着他的肌肉，他的经络，他的五脏六腑……


    他像一条被火灼烧的毛虫一样在地面上仓皇地扭曲。巨大的疼痛和氧气的缺失却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感觉到身体被什么东西入侵了。


    那东西短暂地控制了他的行动，他的思考，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极乐鸟和吸血之王已经倒在地上苟延残喘，并用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狠狠瞪视着他。


    *


    阿加雷斯将尚未熟透的魔王之卵带回了充斥着伤痛和疲惫的营地。他觉得从这里离开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天啊……”看到果实的兰登发出一声惊叫，“它怎么是破的？！”


    阿加雷斯愣怔地将果实举到面前，看到了如同黑洞一般无法弥补的缺口，角度锐利的缺口就像一柄利剑，狠狠地剜着他的心脏。


    果实里面那个明亮而温和的光点消失了，整颗卵果黯淡无光，看起来像是死了一样。


    “你另一只手上拿的是什么？”因为受伤而一直躺在地上的阿斯代伦看到了兄长手里捏着的球体。


    阿加雷斯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他将其中一颗红色的球体悬浮在掌心：“吸血之王的核心。血族有很强的身体修复能力——”


    红色球体离开了阿加雷斯的手掌，然后没入了阿斯代伦的体内。


    “你会好起来的。”


    阿斯代伦感到自己那条断了的腿逐渐有了知觉，他惊愕地看着兄长。


    阿加雷斯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以后就不能随便把耳钉取下来了，对吧？”


    夜空下陡然响起山崩地裂般的声音，无数团簇的火焰出现在营地上空，如流星雨般向地面坠落。


    “是元素兽组织的进攻！”洛伦诺发出迟到的预警。


    现在再进行防御显然为时已晚，那些错落的火苗只要在地面找到一丁点燃料，就能迅速把营地烧成一片火海。


    正在休息的战士们被惊醒了，人们张皇失措的胡乱奔逃。


    火焰呼啸而来。


    巨大的魔法阵像烟花一样绽放在营地之上，来势汹汹的火焰一碰到那冰蓝的魔法回路，立马偃旗息鼓。


    蓝色的魔法荧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那是……”


    在第二波火焰雨下落之前，防御魔法阵就迅速改变了形态，像龙卷风一样疯狂地冲向火焰的源头。


    *


    人类获得了至高魔力，和魔族之间的形势一下子发生了逆转。


    即使是尊贵的大贵族们，也无法抵御魔王的力量，纷纷拜倒在人类脚下。他们被剥夺了力量之源的核心，然后被狂怒的人群杀死。


    同样惨死的还有不计其数的普通魔族。哪里发生战争，哪里就可以看见残破的尸体和无穷无尽的各色血液。


    阿加雷斯亲手打开了人们心中的某个开关，却没有能力将它关上。


    人类用失去理智的屠戮去宣泄心中积累的庞大恐惧。


    最后，是时间，和胜利后的空虚才让人类终于收手。而那个时候，这片大陆上有幸存活的魔族数量已经很少了。


    取回理性的人类做了最后一件疯狂而有远见的事，他们砍去了生命之树上能够孕育魔王之卵的枝丫——这样，世界上就再也不会出现魔王，再也没有人能打开罗德里斯的封印。


    人类将成为这片大陆的主宰，获得土地、资源，还有和平与幸福。


    战争结束了，胜利的一方赢得了一切，成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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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陆的主人。


    在战争中陆续缴获的七颗大贵族核心，分别被原帝国出身的七位领袖持有，新的国家围绕着这七位领袖建立了新的秩序，并将这个七人摄政的组织称为贵族院，领导贵族院的七名人类被称为七贵族。


    至于最开始带着人类出逃至此的原帝国皇子阿加雷斯·格尔克诺，则拒绝参与到核心政治集团中，就连那个勇者的称号，也是在勉为其难的情况下接受的。


    在核心加持下拥有了魔法能力的七贵族开始研究魔法，尤以韦斯特尔最为热衷。在旧帝国担任财政官员时，他就因为热爱学习而出名。


    经过将近一百年的努力，研究有了些许成果，韦斯特尔发现魔法的三个组成部分，即魔法术式、魔法回路及魔力源流，他还研制出了一些基础公式，并通过学术机构将这些知识传播给了有限的阶层。


    在此期间，通过奴役魔族，人类迅速就建立起了繁荣的国度，发展了稳定的农工商产业，科技水平也在逐渐提升——为量产而诞生的机械，蒸汽动力引擎，医疗卫生技术……


    人类将这些伟大的发明发现视为自己这一种族的魔法，它是智慧、经验、灵感等多种要素的产物，独属于他们的力量。


    他们现在拥有两种魔法，便更加觉得高其他种族一等。


    在这片大陆上出生的人类孩童并不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遭遇过什么——因为贵族院授意文化教育部门美化了那段历史。


    更没有孩童知道他们所敬仰崇拜的故事里的那位勇者，始终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之下。


    他的七个同伴在和平到来的第一时间就坦然地承担了各种责任，规划起新国家的蓝图，而他还终日沉浸于那段血腥凄惨的回忆，久久难以自拔。


    直到战争结束的第二百七十八个年头。


    原本被认为已经死亡的魔王之卵孵化出了一名女婴。尽管外表和人类婴儿完全一致，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一位新生的魔王。


    如同行尸走肉般存活至今的阿加雷斯像是突然复活一般，向贵族院提出亲自抚养这名女婴。


    让魔王和本该属于她的力量距离太近，听起来是一个充满风险的打算——即使七位贵族早就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习惯了掌控一切、无人忤逆的状况，但他们没有信心能对抗一名完整的魔王。


    圆桌会议起初驳回了阿加雷斯的请求，但是在阿斯代伦的力排众议之下，他们暂时容许将阿加雷斯照顾新生的魔王。


    紧随魔王诞生出现的，是被称为“魔法大发现”的现象。


    以星屑为首的魔力源流突然效率倍增，被人类掌握的魔法种类越来越多，在科技大爆炸之后的数年内，魔法又一次成为人类社会的重要生产力。


    这些变化，带着新生儿四处流浪的阿加雷斯也有所体会，只是没有那么在意。


    他很庆幸曾经向格兰德询问过小魔王的名字，他也任由小魔王擅自将他误认为格兰德。


    身体里沉寂多年的力量因为它真正主人的出现而开始躁动不安。


    阿加雷斯觉得仿佛停滞了二百多年的心脏终于又开始跳动。


    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