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冒着连绵细雨开了一个半钟头，终于到达咨询室附近。


    据池越衫所说，这咨询室里的医生都很厉害，只是个性太强，天才嘛，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那几个人不想天天待在医院里，于是几个人一合计，出来合伙开了个咨询室。


    陆星在等红绿灯的档口，余光扫了一眼江素雪。


    只看到她专心致志的盯着手机，手机显示的是个聊天界面，是在跟新房源的房东交流。


    小江同学用的是安卓手机，外面套了个硅胶的手机壳。


    那手机屏幕的边儿上有几道裂痕，看起来是曾经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撞击。


    但小江同学早就习惯了，丝毫没有影响打字速度。


    她用的是26键，两只手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交错点击，一行行流畅的，不磕巴的话自然的倾泻而出。


    其实，陆星虽然自己心里有猜测，但是他一直没问江素雪。


    在她转学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初还只是怯生生的沉默寡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猜测总是简单的，轻飘飘的说这个人被霸凌排挤了就行。


    但是当事人在当中受到的伤害，那些因为伤害而难眠的夜晚，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们。


    “你吃饭了吗？”


    眼前亮起了绿灯，陆星停顿了两秒，才踩下油门越过路口。


    听到陆星说话，江素雪点开了一个文档，整齐的填写了一些数据，而后才收起了手机，摇了摇头。


    “没没...没有。”


    陆星嗯了一声，笑着说，“下雨了没堵车，还来早了。”


    “走吧，先吃顿饭再去咨询室，今天好幸运，看来今天会发生好事嘿嘿。”


    江素雪乖顺的点了点头，像个小鸟似的。


    陆星恍惚真觉得自己养了一只小鸟。


    想到这儿，陆星自己都笑了，他点开导航搜索附近的餐厅，顺带问道。


    “你有什么不喜欢的口味吗？”


    江素雪认真的思考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没有。”


    “喜欢吃辣吗？”陆星刷着手机，看到了湘菜馆。


    其实他跟着那些前客户们也去了不少高级地方，吃了不少高级东西。


    温阿姨做饭又好看又好吃。


    池越衫为了保持美感，平时根本不吃，但是一吃的话，那吃的也是健康餐。


    魏青鱼和夏夜霜不会做饭，但是常年让别人送餐。


    宋教授更是超级大忙人一个，除了偶尔心血来潮做点儿动物尸体和植物尸体的邪恶混合物之外，她也是个天天去点餐的主。


    除了彭明溪。


    这位病号吃什么他就得吃什么，天天吃的嘴里淡出个鸟了。


    其他的前客户都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个顶个在吃上面都没有缺过他的。


    他当时为了打造一下自己的格调，装一装自己的品味，从来去的都是什么西餐日料，喝的红酒香槟。


    但其实陆星觉得。


    还是坐在晚上的烧烤摊，吹着夜风，手里攥着烤串，碗里放着炒面，大口大口吃肉，时不时灌一口冰啤酒的时候最舒服。


    只是看起来不太高端。


    江素雪点了点头，磕磕巴巴的说道。


    “可...可以的，我妈妈很...很喜欢吃...吃辣。”


    陆星无奈的笑了，“我管你妈喜不喜欢吃辣呢，我问你喜不喜欢吃辣。”


    江素雪抿起唇，思考了几秒。


    “不...不喜欢，吃辣心...心口会...会烧。”


    江素雪磕磕巴巴的说完了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的去打量陆星的神色。


    “那行，那吃点儿清淡的，这儿有个粤菜馆。”陆星点头。


    江素雪移开了眼神。


    她没有从陆星的表现里看出来任何对于她的同情，刚才的问题也好像只是一句简单平等的询问，没有任何的附加意思。


    江素雪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她见过了很多人，而她的结巴也像是个试金石，照亮了众生百态。


    有恶意的，也有同情的。


    这两种对立的情绪，按道理来说，江素雪应该更喜欢后者。


    可事实上是，她一个都不想见到。


    明明她有手有脚，明明她可以靠着自己吃饱饭，她会反抗恶意，但同时也不想见到同情。


    前者可以直接反击，可是后者根本让人无从下手。


    那些同情里，带着些微妙的高高在上的俯视，让她感觉有些局促，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其实已经听过很多遍这些话了。


    什么人家也是同情你，人家也是来帮助你的，你怎么能不识好人心，怎么能这么想别人？


    江素雪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她只想像空气一样，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安安静静的生活。


    而在见过的那些人，陆星是最不在意这件事，最有耐心的一个人了，从他身上见不到恶意，也见不到同情。


    陆星真正的把她当成一个普通人。


    这样就很好。


    车子启动，按照导航规定的路线驶向餐厅，这家餐厅离得不是很远，开车七八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到地方的时候，雨虽然小了，但还是绵延着像细丝。


    咔——


    车门打开。


    没有电视剧里，男主角先下车撑起伞，然后绕过车头，哒哒哒跑去副驾驶，给女主角开车门，然后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


    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江素雪这老实人带了两把伞。


    俩人进餐厅点了菜，陆星抽了张纸，擦了擦裤子后面被溅上的几个泥点子。


    妈啊，这衣服还是白慕颜的，回头他得把钱给白慕颜。


    嘿嘿，正好也省了他费心费力去逛街的时间了，伟大的白狗都帮他搭配好了。


    陆星擦着擦着，突然感觉对面的江素雪伸出了手。


    他余光扫了一眼，顿时陷入了沉思。


    刚才他抽纸的时候，纸巾盒被他弄的有点歪斜，而现在，江素雪伸出了手，把那个纸巾盒摆正了。


    嗯？


    陆星擦裤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珠子一转，那一肚子坏水就重出江湖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抽了一张纸，顺便把餐具也推歪了。


    三...二...一...


    江素雪伸出手，把纸巾盒和餐具都摆正了，特别板正。


    嘿呀。


    陆星这才发现，江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俩人带着的雨伞，都整齐的叠了起来。


    这是......强迫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