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寂静。


    冰冷的雨点拍打在窗台,江素雪转身,静静地看向窗外。


    从明亮干净的玻璃窗,高高在上的俯瞰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跟从地铁口出站,听着机械女声的广播,仰头望着高楼大厦,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前者让人觉得自己好伟大,后者让人觉得自己好渺小。


    江素雪常常觉得自己渺小。


    她这样的人,即使站在这样装潢精致的房间,站在这种高高在上的楼层,她依然觉得自己好渺小。


    像是一个冒牌货。


    温灵秀那句“这是我的酒店”仍然悬浮在空气里,每个音节都折射着金光闪闪的光芒。


    江素雪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轮廓,像件被摆错展柜的赝品,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


    她永远也讲不出这样的话。


    江素雪扫视着沉睡在沙发上的陆星,房间明亮的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她突然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


    故事上面说,睡美人会被王子吻醒,然后两个人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陆星既不是睡美人,她也更不配当王子。


    她像是路边最不起眼的蒲公英,风一来,带她落在陆星的衣服或者鞋面上,共同走了一段路。


    童话故事里有讲蒲公英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江素雪不知道,也觉得这种故事不会受欢迎。


    她走到沙发边,垂眸盯着陆星的脸。


    也许是三秒钟,也许是一分钟,总之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替陆星盖好毯子。


    毯子有些单薄,于是她的目光,停顿在陆星的身上。


    江素雪顿了一下,难为情的别过脸。


    她突然懂了为什么温灵秀最后会给陆星的身上扯上一块毯子。


    叮叮叮——


    门铃声响起,江素雪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有些慌张的走到了门口。


    开门前,她看了一眼猫眼。


    门口什么人都没有,只停留着一个带着(∩_∩)表情的酒店机器人。


    江素雪手忙脚乱的开了门。


    几分钟后。


    望着酒店机器人任劳任怨离开的身影,江素雪看看手里的衣服袋子。


    “好...好厉害。”


    房门再次关上,她边走边扯开了袋子的封条,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在路过洗衣房时,她清晰的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了面红耳赤的一张脸。


    江素雪揉了揉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件纯白色简单到不带任何修饰的胸衣,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她扫了一眼标签和轮廓,似乎......似乎很适合她穿。


    而这件胸衣的下面,似乎还整齐的放着一件小衣服。


    江素雪手足无措的提着袋子。


    而这个时候,酒店电话响起的声音,成功的解救了她。


    “喂,您好,是陆先生吗?”


    “衣服已经由酒店机器人为您送过去了,请问您收到了吗?尺寸是否合适,不合适的话我们为您更换,请您放心。”


    电话里,工作人员的声音雪上加霜。


    江素雪伸出手背抵在自己的脸上,又热又烫,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发烧了。


    “陆先生?”


    “收收...收到了。”


    比往常更磕磕绊绊的声音,换来了工作人员的笑意。


    “好的,祝您住得开心,我们将随时为您服务,再见。”


    啪嗒——


    电话挂断。


    江素雪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看沙发上躺着的陆星,再看看手边的袋子......


    等等。


    江素雪低头,后知后觉凉飕飕的。


    在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之后,她从耳朵到脖子红了个彻底。


    几分钟后。


    江素雪穿着不论内外都刚刚合适的衣服,不好意思的走出了洗衣房。


    虽然很合适,但有点怪怪的。


    陆星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到了吗?


    江素雪走到沙发边,蹲下身,抵在手背上看着沉睡的陆星,轻轻说道。


    “谢谢...谢谢你。”


    她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可是也没有什么失落的,只是坐在了沙发边。


    扑面而来的酒气。


    江素雪叹息一声,将睡梦中似乎很不舒服,皱着眉头的陆星半揽着。


    她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的,体力活也没少干过,反正用劳动换钱,不寒碜。


    江素雪先按上了陆星酒后会发胀的太阳穴,再按着他的肩背,一下一下。


    “我以为再...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垂眸,手上的动作不停,带着轻柔而抚慰人心的力道,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现在好好...好厉害,跟以...以前一样厉害。”


    “以前班...班里的人放...放学了问我要...要钱,幸...幸好你帮帮...帮了我。”


    “我我...我们一起回...回去,就没...没人敢问我要...要钱了。”


    江素雪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很久之后,她低落地说。


    “可我之...之后就没...没有有...你了。”


    转学去了大城市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问她要钱了。


    但比要钱更恶劣的,是冷淡的无视。


    这种无视,小到体育课没有人组队,一直被打断的讲话,女生之间微妙的暴力和排挤,大到同学之间聊天从调侃到无视她尊严的霸凌升级。


    久而久之,她再也讲不出话来。


    每当下课铃响起时,她习惯了趴在桌子上,静静地睁着眼看着地面。


    听着耳边热闹的讨论声,她总在想。


    要是能跟以前一样,和陆星安安静静的坐在放学后的教室待着,即使两个人都不讲话,也比这样好。


    陆星虽然不理她,但是也从来没有说赶过她。


    他每天会随机选一颗可怜的小石子,然后一路把它踢进奔腾的河流当中。


    真的是个很单纯的人。


    江素雪垂眸,揉着陆星的太阳穴,视线落在他的睫毛上。


    人怎么会变化那么大呢?


    陆星好像真的变成了王子,而她依旧是路边随风飘摇的蒲公英。


    不过好像也没变。


    他只是不再使用暴力和凶恶来把自己伪装成刺猬,使用了更加文明的方法。


    可归根到底。


    即使隔着漫长的岁月长河,陆星还是又一次的帮了她。


    帮她要工资,帮她看医生,帮她开药治病,帮她......买衣服。


    真的是个很单纯的人。


    直到把陆星僵硬紧绷的肌肉按得放松了下来,江素雪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张了张手,有点累。


    “好好...好点了吗?”


    陆星没有回答,江素雪也不恼,只是在思考打电话要一点蜂蜜水,会不会太麻烦人了。


    咚——


    房门再次被毫无预兆的破开,江素雪觉得这个酒店的风水不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