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量

作品:《阿姊

    说着,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严之瑶猛地坐起,她记得他们分明还在院中对酒,再一看已然是在她的房间。


    而他方才看的,正是她平日里练的字。


    本能地,她问:“那是什么酒?”


    “你怀疑我在酒里下药?”裴成远一针见血,“严之瑶,你当我什么人?”


    眼见他脸上已经染了薄怒,她噤声。


    “还有,我图什么?”他却没打算罢休。


    沉默,是夜的笙歌。


    半晌,严之瑶提了提被子,终于硬着头皮道:“夜深了,将军请回吧。”


    裴成远一走,严之瑶自然也是没法睡的。


    她披衣开门,瞧见院中石桌上还未收拾的糕点水果,倒下的杯子也无人去扶。


    缓步过去,将还盈着桂花香的杯子拣起,严之瑶看着那几个红通通的石榴。


    他确实是来与她一同过节的,是她不胜酒力罢了。


    抬首,顶上的圆月醒目。


    孝期已过,恩仇亦报,她也该回去了。


    没想到的是,从来不曾当成家的地方,竟也叫人生出流连。


    随着寒邃处死,永乐殿之变终于落下帷幕。


    逢新帝大赦,除去主谋主事者,其余人等皆贬为县尉,朝中剩余官员有私无过者,皆得以留用。


    大桓京都恢复了祥和安宁。


    人心稳定了,嘴巴便就不能闲着,尤其是风月之事,最是下茶。


    “这左相上奏请求致仕,陛下竟当真同意了!”


    “这老左丞相致仕,不是还有小左大人么?”


    “说的是啊,左大人这几年的功绩,做丞相也无不可。”


    “照这么说,左相是在为儿子让路?”


    “那可不是,陛下都已经单独给左大人赐了新宅。”


    一行人说着,纷纷想起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来。


    “左大人独设新府,那……那若是要同大人说媒,岂非是也要同左大人说?”


    这个也字自然就提醒了众人,如今这京中的青年才俊,可不单单左修齐一个,不说其他,那与他齐名的裴将军,不也单着呢!


    “当初侯爷也说,将军的婚事得将军自己做主,一切等将军回来再讲。”说话的人一拍桌子,“现在将军可不就在京中!”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哎,给你们讲,我听说,胡家有戏!”


    “真的假的?不是都拒婚过?”


    “哎,那是以往,裴将军得为陛下计深远,哪里能有精力谈婚论嫁。如今可不同了,听说昨日裴将军还同胡小姐一道游湖了!”


    “嚯——”


    ……


    那边讨论得热火朝天,皇甫曦听得津津有味,不曾想他们这嚯完了竟是没了后话,急死了,遂上前几步:“后来呢?”


    一众人被突然插嘴的声音叫住,见是个姑娘,嘻嘻笑起来:“姑娘也关心这些?”


    “如何不关心?谦谦君子,淑女好逑么!”皇甫曦坐过去,“哎,快说说啊!这么冷的天去游湖,怎么样啊?回来没有不舒服么?”


    “噫……你个小姑娘怎不盼人好?人家不能进船舱里说话么?”


    “既然是进了船舱,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是在谈婚论嫁啊?你躲里头了?”


    “嗨!”终于察觉出来者不善,根本不是个单纯瞧热闹的,有人起声,“你莫不是来找架吵呢?”


    皇甫曦仰头:“别,各位这是怎么了,我就好奇问问,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了哈。”


    她一脸的坦诚,不像是油嘴滑舌的,质问的人也懵了一会,到底坐下:“谈什么不知道,但肯定在一块呢!这胡尚书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裴将军又是一路辅佐陛下的人,他两家若是有姻亲,陛下必是乐得成全的。”


    “原来如此,”皇甫曦点点头,“可我听说,入城那日,裴将军是带着安平县主同骑一道进的东宫面圣,这安平县主又同他什么关系啊?”


    “他们两个啊,哎,说来安平县主也是个可怜人,她原是严氏孤女,曾被侯府收作义女,也算是裴将军名义上的阿姊吧,但将军与她关系特别差,从来不承认。这不,现在镇西王回来了,县主与将军啊,也就没了关系。”


    “没关系,为什么能同骑一马?”


    众人觉得今日这姑娘是真邪乎,怎么净问些古怪话,那东宫有镇西王在,县主情急,要赶过去自然跟着大军一起,这有什么?


    只是不等他们回答,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茶馆门前,有人眼尖认出那是左大人的车驾。


    果然,下一刻,一个翩翩公子从上头下来。


    来人不过一眼,就径直往人群中的皇甫曦走去。


    皇甫曦眨眨眼,本能想跑,就被叫住了。


    “神医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左修齐微微笑着,“陛下还等着见你呢。”


    “见我做什么?”


    “陛下说神医的医术高明,司药监空了不少位置,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怕是要辛劳神医了。”


    “……”


    “神医,请吧?”左修齐瞧她,正挡在她面前。


    皇甫曦躲不过,心叹一声,只能甩了手里的瓜子儿。


    左修齐这才错开一道,同她回了马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有些了然过来。


    “那位……怕不是以后的左夫人?”


    “没听见么,那是神医,听说刚给太上皇治过奇毒,往后得进司药监的,也是大人。”


    “啊!”


    “可谁说大人不能嫁给大人了?”


    “有道理啊!”


    正说着,楼上有人趴在栏杆上喊了一声:“大人能嫁大人,那你们看——县主能不能嫁将军啊?”


    ……


    一夜之间,京中舆论的风向忽然就变了。


    春容是一路跑回来的,跑得气喘吁吁,见着严之瑶还在练字,恨不得把她笔给按下听她说。


    露华拧眉:“怎么这般形容?出什么事了?”


    “外面!外面人都说!都说什么裴将军当年拒婚胡家,是因为将军心有所属,只是碍于当时身份特殊,太上皇才一怒之下杖三十!”春容指着主子,“还说,将军心中那人就是小姐!将军当时说的是,此生非小姐不娶!”


    不仅是春容,连一向沉稳些的露华都愣住了,她转身,正见主子停笔。


    这句话,严之瑶不是第一次听,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人尽皆知。


    只是当年的事情有权宜有做戏,并非世人所想。


    再者说,以皇甫曦昨日晚时来同她说的话,如今胡小姐与裴成远应是好事将近,这个时候却出了这般传闻,委实叫人尴尬。


    甚至于,更像是她横插一脚。


    春容平复了一会,又道:“他们有说这是谬传的,但大多数还是在替胡小姐不值,说……说……”


    露华烦躁:“说什么?!”


    春容苦着脸:“说什么,小姐只是表面上为人阿姊,其实行的却是撩拨之事,毕竟小姐年长些,定是这般才叫年少的将军动了心。”


    “……”一时间,严之瑶只觉胸闷,闷得发疼。


    仓促坐下,面色已经发白。


    露华见状赶紧将春容拉开:“这些人净会些嚼舌根的,都该拔了去!叫他们胡说!”


    严之瑶却骂不得,像是担心的事情成了真。


    原来不仅仅是她一人这般觉得,原来他们也觉得是她撩起的裴成远这本不该有的念。


    是她的错。


    “小姐?!”


    却不想,这日午后,县主府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戚清婷被戚家禁足在家,今日,是胡殊珺一人来的。


    严之瑶出去的时候,她就等在院中,正伸手拂过一朵木槿。


    听见脚步声,胡殊珺转身,莞尔施礼:“县主。”


    “胡小姐不必客气。”严之瑶扶她,“露华,看茶。”


    露华应声端上,又退了出去,临走,她看了胡殊珺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胡小姐眼睛都是红的。


    “不知胡小姐来此,可是有事?”


    这话一问,胡殊珺便就垂了眼,她本就生得娇,一低头顿显我见犹怜。


    不仅如此,紧接着,几滴泪就这么掉了下来,砸在了她捏着帕子的手指上。


    严之瑶慌了,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赶紧胡乱劝道:“你慢慢说,哦,不说也没事,你喝茶,你要不……”


    “县主,”胡殊珺却是抬头,她反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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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给她擦泪的手,“我知道今日是我唐突了,可我……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这么瞧着自己,严之瑶脑中一空,又像是正中靶心般,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她的来意——有关裴成远。


    瞧出她的一瞬退却,胡殊珺却攥紧了她的手:“县主,我心悦裴将军,这个,你知道的。”


    严之瑶被她拉扯得,只能坐在她对面,没等她回答,胡殊珺已经继续:“我只盼能有一天,能打动他一点,哪怕一点点。县主,我等了他好多年,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胡小姐,”终于,严之瑶抽回手,“我不是他。”


    “可将军心中有县主!”


    头一次,她从胡殊珺的脸上看见了不甘,还有悲怆。


    最后,她都不知道是震惊于这句话,还是震惊于这份执念。


    “胡小姐,你误会了。”


    胡殊珺看着面前的女子,她那么沉静,那么肯定,像是陈述,又像是劝慰。


    她都快要信了,可她忘不掉那日画舫中男人的话。


    他说:“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我与你爹同朝为官,许多事不可做绝,所以答应同你来,但有句话还请胡小姐知晓,我裴成远说出去的话,绝不收回。”


    他说:“你知道是哪句,告辞。”


    思及此,她便再也顾不得,重新攥住眼前人的手:“好,就当是我误会了,那县主,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我?给你机会?”


    “殊珺想,总有一天,殊珺能打动将军的,可殊珺没有这个信心,”她盯着严之瑶,“县主,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严之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冷,不,是很冷。


    可是虬着自己的这双手,更冷,带着颤。


    她终是笑了:“胡小姐,你说的话,我并不是很明白,但——今日县主既然来了,刚好,我在京中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便就同你道个别,也请替我转告戚清婷一声。”


    胡殊珺抬眸:“你要走?”


    “还没来得及同陛下辞行,就在这两日,兄长想念我,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胡殊珺面上的泪珠未干,人却是没了话。


    最后,还是露华进来换茶,她才意识到失态,起身匆匆道别。


    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严之瑶都坐在原位上瞧着外头的花枝。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转眼几年,她学会了书法,学会了从书里找安宁,甚至,连经她手的院子里,都能种出花来。


    可笑,可叹。


    “小姐?”


    “明日,随我入宫。”


    “……是。”


    新帝虽然疑惑,却也没干涉:“县主府便就留在京中,你与镇西王,还是多多回来看看。”


    “安平记得了。”严之瑶拜下。


    出去的时候,刚好碰上领着宫人进来的人。


    此人原是太子侧妃,如今太子继位,侧妃便也是贵妃。


    只是皇后之位空悬,她看过去的时候,贵妃亦看她,严之瑶行礼。


    “不必多礼,县主,还请一路珍重。”


    “谢过娘娘。”


    是个端庄美丽的人。


    想着,严之瑶拾阶而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落雨,露华替她撑着伞。


    一路经过街巷,却也是严之瑶头一次这般好好看这个京城。


    原来,京城与岑州,都是一样的烟火。


    雨大,回府后众人张罗着将收拾行李。


    雨声不断,严之瑶从库房回来,正要收伞,便觉一道人影闪过。


    不及惊呼,手腕已经被扣住。


    “裴成远?”她挣扎想抽回手来,不想这人像是发了狠,根本没给她机会,脚下也不放松,她跟得跌跌撞撞。


    露华他们几个还在库房收拾东西,并没跟过来。


    雨声更大,她不晓得这少爷又哪里惹得火气,一路根本没理会她半个字。


    伞掉到了地上,他也没叫她捡,随后就踹开最近的屋子,砰得一声关了门,旋身将她带到了自己面前。


    “裴成远!”严之瑶怒吼。


    “喊得好,是我,你没认错。”少爷脸色铁青,欺近一步,将人逼得后背抵在门上,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