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陆霄抱在怀里的金银粉叶蕨因为赶路的速度太快被晃得晕晕乎乎的，但是它也没有开口让陆霄慢一点---乖孙现在好像很着急。


    行至半路，陆霄腰间的联络装置响了起来。


    海宁那边直升机联络调度好了?那接下来就看这边……


    陆霄稍微松了一口气，刚接起来，就听到那边的边海宁开口：


    “霄子，直升机的调度也有一点问题，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需要你做决定。”


    “……直升机调度能出什么问题？！”


    饶是陆霄一贯的好心态，在这接二连三的状况压下来的时候也微微有点崩了，连带着语气也带上了些烦躁的质问。


    “你先冷静一下，出状况谁也不想的。”


    好在边海宁还能保持冷静的思考能力，并没有因为陆霄的不耐烦而烦躁。


    “……我知道的，你说吧。”


    深吸了几口气之后，陆霄再次开口。


    “是这样的……”


    听边海宁说完，陆霄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之前给据点运输物资调用的直升机，一直都是由外面运送到山区内部的一个小型军用机场，卸货之后再转运到他这里来。


    因为主要的使用目的是物资转运和人员投递，所以比起其他的小型军用机场，规模更小一些，常驻使用的小型飞机和直升机数量也很少。


    几天前，因为一个大型紧急任务有巨大的物资和人员运送需求，包括这个小型军用机场在内的区域内所有军用机场全部被征用，最近几天的调度安排已经全部占满。


    陆霄这边想要用直升机的话，只能从距离很远的另外一个军用机场进行调度，最好的情况下捎带上雌狼到他这里估计也至少需要两天到三天，而且这个时间还是不确定的，因为这个调用的优先级是排在那个大型紧急任务后面的。


    任务的内容边海宁没有和他细说，但是这样大的物资和人员调动，保密级别不会低。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申请调用直升机‘只是为了救一头病危的狼’……


    确实不够看。


    “……所以现在是看你怎么决定，如果还是决定要用直升机的话，所长那边会尽可能的帮咱们申请，最迟五天之内是能把雌狼送到咱们这里来的。


    你那个水如果不能运送回去的话，小聂回去一趟再回来，最快也要一周，这是最理想的速度，但是他也不可能一周不睡觉。


    所以……你看看怎么办？”


    边海宁说得没错，如果是单程的话，聂诚带水回去的速度确实更快，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法保证水不会在路上‘消失’。


    五天……太难为冉唯，也太难为雌狼了。


    “……”


    陆霄沉默了片刻：


    “你让黄所长继续申请调用吧，我这里还是先去看看水的状态，直升机把雌狼带来和小聂送水回去的两个方案都保留，看哪个能用上就用哪个。”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联系。”


    边海宁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知道你心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下来。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得负责顶着小聂的天，要不然他不得跟着天一起塌了。”


    知道边海宁是担心自己进洞有危险，陆霄笑了笑说道。


    “我也不至于这么菜吧！！”


    走在后面跟着的聂诚颇为不服气的嚎了一声，一直沉闷滞涩的气氛总算稍微活跃了些。


    一路赶到洞穴入口处，陆霄伸手拦下了聂诚：


    “你在这里等我，我自己进去取水样。”


    “别呀陆哥，我跟你一起去，那么多水你一个人怎么拿啊。”


    聂诚指了指陆霄手里的大包小包。


    “里面有群居的剧毒昆虫，而且地形很复杂，你没有经验，万一被蛰咬了我除了打水还得分心照顾你，更麻烦。”


    陆霄一边扒拉入口处的藤蔓，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


    你没有经验=你在小荧光蚋那没录入人脸识别，万一芽芽老奶保不住你你小子这辈子就到头了。


    听到洞里有剧毒群居的虫子，聂诚本来还很不服气的想说他在云南老家和这里接触过的毒虫也不少了，不怕这个，但是再听到后半句又蔫了下来。


    在这边人手本来就不足，而且现在状况又紧急，如果自己真的挨蛰了，拖后腿还是小事，直升机过不来的话谁往回送水呢。


    “好，我知道了，陆哥那你注意安全，我在外面等你。”


    聂诚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小声说道。


    “嗯，里面的磁场好像对信号有干扰，你联系不到我和海宁也别慌，往那边走大概两三公里就能出这片干扰区。


    除了打水，我还要观察一下这个水的蒸发速度，看看有没有让你带回去的可能，所以可能要你在外面多等一段时间，别心急，也别贸然进洞，有状况先和海宁联系，让他拿主意。。”


    陆霄把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叮嘱完，便一手拎着器具一手抱着金银粉叶蕨，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洞里。


    一路上几乎都是用最快的速度在赶，也没停下来休息过，加上岩洞里的路崎岖不平极其难走，在甬道里走到半路，陆霄实在是累到走不动了，坐下来打算喝口水歇口气。


    -乖孙，你还好吗。


    感受到陆霄粗重的呼吸里带着的淡淡血腥味儿，被放在一边的金银粉叶蕨很担心的抻直了叶子，轻轻的碰了碰陆霄的手臂，问道。


    “我还好，没事的。”


    感觉到金银粉叶蕨的不安，陆霄哑着嗓子摸了摸它的长长的蕨叶：


    “倒是你，一晚上辛苦你陪我跑两趟呢，被我晃了半天，没事吗。”


    -我没事我没事，奶奶我身强力壮！


    金银粉叶蕨很骄傲的挺直了自己的叶子，向陆霄展示着自己‘强壮’的身躯，半晌，轻声开口：


    -乖孙，你是要用小白的水去救家里的那头狼吧。


    “对……但是那个水好像不能被带走，很快就会消失，所以我才打算走这一趟试一试。”


    陆霄一顿，忽然反应过来。


    是了，如果这个水就是小白的‘养分’，那和小白关系如此密切的金银粉叶蕨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关于保存方法或者效用的的‘内幕’吧？


    怎么之前就没想着问问它呢！


    陆霄一边懊恼着自己真是急昏了头，一边看向金银粉叶蕨问道：


    “奶奶，这个水要怎么样才能保存下来带走？它确实是可以治病救狼的吧？”


    -……


    本以为金银粉叶蕨会像以前那样很热心的和自己详细说一说关于这个水的事情，没想到等了半天，才等到金银粉叶蕨的这样一句话：


    -乖孙，如果小白的养分能救那头狼的话，你以后还会用它的养分去救更多更多的动物吗？


    “奶奶，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才能谈以后。


    我没有办法保证以后的事，保证了又做不到的话太不负责任。”


    金银粉叶蕨这么问，其实陆霄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果然是这样的……


    金银粉叶蕨的语气听起来很失落，慢慢的把叶子缩了回去，但是却被陆霄伸手轻轻捏住：


    “但决定做不做的最根本前提是，这样做会不会对小白产生影响。


    这一次我决定取用那个粘稠的水，是因为它远在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雪盈见过，甲甲见过，甚至于奶奶你……你应该不止见过，还汲取过那个粘稠的水吧？要不然你不会称之为养分。


    也因为你也汲取过，所以在发现这个东西的产生会对小白造成影响之后，就开始抗拒它了，对不对？”


    陆霄的声音很平静。


    为了滋养那支新长出来的金银色小芽儿，金银粉叶蕨对于营养的渴望程度几乎已经可以用丧心病狂形容。


    陆霄给它和老舅浇灌营养液其实已经很勤快了，但只要它想喝营养液，就会不分场合的拼命扭起来吸引陆霄的注意力直到达成目的。


    这样的金银粉叶蕨在面对着那样一汪几乎可以用浩瀚形容的‘天然营养液’却无动于衷，除了呼唤小白之外没有让他舀出来哪怕一点点浇给自己。


    这已经是最大的不合理了。


    冷静下来回忆一下，再联系起它之前说的那些零碎的片段，很容易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啊……


    金银粉叶蕨呆呆的僵着叶子老半天没有动，半晌才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你这不是都知道吗？那干嘛还要问我……


    “我也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呀，你刚刚问了那句话之后，我才想到的。”


    陆霄微微叹了口气：


    “所以取用那个水确实会对小白产生影响？”


    -……说实话，是不是有影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有这个水的气息散发出来，下次再见到小白，它就会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小一些。


    金银粉叶蕨的叶子蔫蔫垂垂的。


    “所以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水了？”


    -嗯，特别特别久以前就有了，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天上下的雨里面也是有的，只是很少很少……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小白的气味，直到后来和小白见面的时候才发现的。


    芽芽老奶特别特别小的时候，按照之前的估算……


    也就是说，小白变小的过程，其实已经持续了至少上千年？


    而且这个过程应该是在逐渐衰退……差得太多了。


    芽芽老奶小时候连雨水中都有这种水的存在，可见其丰沛程度。


    “奶奶，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小的时候水脉还没有枯竭，小白会经常游过来找你玩……岂不是那时候的河水里也都是那种粘稠的水？”


    陆霄问道。


    -河里是有的，但不全是。


    金银粉叶蕨晃了晃叶子：


    -大多数时候，河水里小白的气息淡淡的，很偶尔才会变得厚重，不过也没有刚才洞里的水那么好看，只是相似的粘稠，看上去还是透明的。


    -每次河水变得黏黏的时候，这里都会变得很热闹，有很多会飞的会跑的大毛球小毛球聚集到这里来生活一段时间。


    -每次变得很热闹的时候，小白都很高兴，总是会游来游去的和那些大毛球小毛球打招呼，跟它们说说笑笑的……


    “那，每到这种时候你不开心吗？你不是也很喜欢热热闹闹的有小家伙陪你说说话？”


    陆霄轻声插了一句嘴。


    -我刚开始的时候是开心的……但是后来就不开心了。


    “……这话怎么说？”


    -因为那些大毛球小毛球们只在河水是黏糊糊的时候才来，等变得很淡了之后就离开，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金银粉叶蕨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淡淡的怨怼：


    -它们明明也知道小白很喜欢它们很愿意和它们在一起待着的，也知道小白平时是很孤单的，但是除了和小白关系最亲密的那几个之外，其他的毛球们从来没有为了陪陪小白多留在这里生活……它们只是为了小白的养分来，没有了就走了……有些不懂事的小东西还试图下水去抓小白，有几次小白躲不及都被抓伤了。


    -我不喜欢它们这样。


    -所以连带着的，我也不想让你用小白的养分去救别的动物。但是……


    说到这儿，金银粉叶蕨犹豫了一下：


    -但是那头狼，你很喜欢它，家里的孩子们也都很喜欢它，就算我说不的话，你也还是会这么做的吧？只这一次……只能这一次，如果你以后也还要用小白的养分去救别的动物，我就……


    说到这儿本来应该是放狠话的节点，但是金银粉叶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能拿出来威胁陆霄的，只讪讪的小声说了一句：


    -答应你的美梦，我还是会给你，但是你这么做的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你说这种话，在我看来比反悔不给我美梦还更严重。”


    陆霄垂下眼帘，嘴角是一抹很淡的苦涩笑意。


    半晌，他站起身，抱起装着金银粉叶蕨的盒子，拎着行李出发了。


    只是方向不是洞穴内，而是洞外。


    -哎，哎？！


    察觉到陆霄行走的方向不对，金银粉叶蕨甩着叶子抽了抽陆霄的手背：


    -乖孙，你累昏头啦?你走错方向了，这是出去的路，不是进去的呀。


    “我知道，我们现在就是要出去的。”


    -为什么啊？你还没去取小白的水呢？


    金银粉叶蕨呆呆的问出这一句，又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陆霄是什么意思，叫得更大声了：


    -乖孙，我不是说了这次我就当不算的嘛？你这次拿水用了，我也不会讨厌你的！你快回去拿!


    “和奶奶你讨不讨厌我没关系。”


    陆霄摇了摇头：


    “我差不多已经明白了，小白应该就是这个长青坐标……这片地区繁荣和异变的源头。


    它在消耗自己供养这片土地上的万物，促生它们的智慧，强化它们的身体。”


    向外行进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奶奶，你知道吗，人类的伦理学领域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实验，叫做电车难题。”


    -什么伦理什么电车……奶奶我不懂。


    “嗯……原本的实验内容很难让你理解，但差不多能够代入现在的情况。


    如果不使用小白的养分，雌狼会死，但是如果取用了小白的养分，可能会影响它乃至整个这片地区的所有动植物，但必须要在这两个之中选择一个。”


    -我，我想选小白，但是……但是你……


    金银粉叶蕨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剩下的话。


    “觉得为难是很正常的，人类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也会为难，只不过在我们的问题上会更难一点，因为除了伦理道德，更多的是私心取舍。


    我很能理解你的私心，我也有，但是我不能有。


    所以和你一样，我选小白。”


    陆霄很平静的看着金银粉叶蕨：


    “你刚刚说了，这里的水和你在外面见过的不一样，我没办法确定取用这里的水是否会对小白造成影响，我不能冒这个险，我选它。”


    -我不明白。


    金银粉叶蕨喃喃的嘀咕着：


    -乖孙，我不明白。


    “嗯……我来到这里的工作目的你可能很难理解，简单点说的话，是以人类的身份参与你们，融入你们，找到一个跟你们能够平和的、共同生活的办法。”


    -但是，但是这不需要找啊，我们不是已经生活在一起了嘛？而且过得很开心啊？


    金银粉叶蕨的声音越发的迷惑起来。


    “那么多没法沟通交流的植物里，你能和小白和桃树说话，你是特别的那个。


    同样的道理，我也是人类中特别的那个，我的目的也不只是我和我的朋友们能和你们和睦相处，还有其他的人类，以及其他更多的动植物能够和睦相处。


    这是一个很远大，也很难实现的目标……也正因为太难实现，我才不能因为我的私心冒着破坏整片地区平衡的危险，去取用小白的养分。”


    金银粉叶蕨呆呆的支楞在那里，像是在努力消化陆霄说的内容，半晌没吭声。


    “人类其实是很自私的……很多人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私心放在第一位去决定问题。


    但我刚才说了，我不行。


    如果我在明知道有这种风险可能性的情况下，还要一意孤行的为私心行事，那我来到这里的意义也就崩塌了---我和原本站在我对立面的那些人类将会没什么两样。”


    -可是，可是你会很难过……你为了救它努力了那么久……


    “是的，我会很难过，但是我已经尽我所能尝试过所有的方法努力过了。


    或许我以后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取了小白的水会怎么样，但我不会改变，也不会后悔我的决定。”


    陆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洞穴里冰凉的冷空气扎得他的肺管子都微微刺痛了。


    “走吧，奶奶，我们回营地去，今晚辛苦你了。”


    -……乖孙，你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我……


    金银粉叶蕨犹豫了一会儿：


    -我不想让你用小白的养分是我的私心……


    “嗯，我知道。”


    -但如果是小白的话，它一定会答应的。


    “……？


    这是什么意思？”


    -你猜得没错，小白的养分确实可以治病……那些毛球们能存在的时间太短了，每次河水变得粘稠的时候，来的毛球都不一样。


    -小白每次都不厌其烦的告诉它们，如果受伤了，病了，就到这里来，泡在水里，多喝一点，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我问小白，它们在你这里治好了伤，汲取了你的养分，却再也没回来看你，难道你都不生气的吗？


    -小白说不会，这是它存在的意义。


    -所以乖孙，你去吧。


    -如果小白知道我替它拒绝了这件事，它也会难过的。


    “……”


    陆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你不告诉我这些，我也不会跟小白说是你阻止我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刚刚忽然想起雪盈……那个很可爱的小毛球说的话。


    -它说你不能替那头狼做决定，所以，我也不能替小白做决定。


    “我知道了。”


    陆霄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金银粉叶蕨蔫蔫的蕨叶：


    “谢谢你，奶奶，我们去试试看能不能把小白的水带走一些吧。”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回来的话，那你可以不用试了，那里的水你是带不走的。


    漆黑的甬道深处陡然亮起一抹亮眼又冰冷的蓝色荧光。


    是小荧光蚋。


    陆霄一惊。


    它怎么在这里？这里到深处的水潭洞穴明明还有至少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那……”


    那我走？


    陆霄原本以为这是一道逐客令，没想到它又开了口：


    -但是芽芽说得没错，源不会拒绝任何一个需要它帮助的孩子……哪怕是被人类带来的。


    小荧光蚋轻轻哼了一声，轻到陆霄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如果你说的那只动物真的非常需要源的帮助，那就把它带到这里来。


    -源现在没法离开，你只有这一个办法。


    ……


    这一章的加更部分由@无巧不成术投喂的【神仙作品】礼物赞助，感谢您的投喂！


    同时也感谢所有每天投喂小礼物和催更评论追更的活跃宝宝，爱你们，比心。


    啵啵，晚安捏。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