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万民伞

作品:《雕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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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默依着以往行军时的习惯,和吏员交接完公务便要离开,再没告诉别人。


    结果吏员只得在送行时匆匆拿上备下的礼物,秦思临时腾出一辆车都差点没装下。


    他也是第一次从事地方官员,以往岭南境内没有职位高到可以让他亲自相送的人,人情往来都是秦思打理,对着这一幕倒也是新奇。


    可在吏员“一路顺风”的告别声中,薛默还没出门就得知门口已经聚满了百姓。


    “不是说莫要声张吗?”薛默皱眉,他赶时间。


    “使君,那也得瞒得住啊!”秦思苦笑,“自打知道使君要卸任,满城百姓都在留意着,说要送使君一程,便是再隐蔽,又如何躲得过全城百姓的眼睛呢?”


    一大家子人出行,打前哨的,装行李的,押车的护卫的,广州都督府门前早早卸了门槛,车队排成长龙,根本低调不了。


    “罢了,走吧。”薛默也没责怪,反正他自认为官一任,不说是造福一方也是问心无愧,百姓总不能是堵门来扔石子儿的。


    再说了,还有护卫呢,千军万马都能护着他闯过去,何况这区区百姓围城?


    他们总不至于是真的要来砍死他。


    薛默给自己壮了壮胆,命手下打开大门。


    “吱呀——”


    门外面,已经密密麻麻得站满了来送行的百姓。


    年迈的老妪往嬷嬷手里塞蒸饼,年长的老叟在护卫怀中送浊酒,在岭南安家的退役府兵带着家人来磕头,团团脸的少年从怀里拿出尚且温热的鸡蛋塞进仆役手中,小辫子上扎着红头绳的女童仰着脸把一把糖块捧在丫鬟面前,眨巴着眼睛让姐姐收下。


    护卫和丫鬟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们记得薛默的命令,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这要是被塞进手里,他们是要给钱的。


    他们月例微薄,给多了找不开,给少了要挨揍,万分纠结。


    薛默命左右打开府门,亲自迎了出去:“各位父老乡亲,何事登临我广州都督府?”


    “薛使君,薛使君出来了!”


    “薛使君不要走!”


    “我们来送送薛使君。”


    七嘴八舌声浪猛然爆发开来,百姓的热情从门前的护卫丫鬟转移到薛默的身上。


    曹识从人群里挤出来:“使君,这是我家最好的布匹,使君带上吧。”


    “把腌菜带上吧!”


    “带上果子,路上吃,路上吃。”


    薛默见着此情此景,面酣耳热,如饮烈酒,醺醺然,飘飘然,胸口火热,头脑发沸。


    大丈夫当如是也!


    此时此刻,薛默感觉曾经所有的案牍劳形,克己复礼,都值了!


    都值了!!!


    金钱美女,锦衣华服,那些俗物享受,又怎么比得上此刻百姓的信任感激的眼神??


    此种情烈,于薛默而言,不逊于封侯拜相,朝野之上挥斥方遒!


    “各位,这清早的是来做什么呢?快回去的,东西带回去,自己吃,啊。”可薛默知道这些对他来说平常的用物却已经是这些百姓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不知道要从牙缝里攒多久才能省下这么一样物事。


    他不缺这些东西,但他们很缺。


    薛默指着密密麻麻的车马队:“你们看,车都满了,装不下了。”


    “使君就每个拿一个吧,好歹算是全了百姓的心意。”


    奚九酒抱着火红的万民伞排开众人,上前劝慰道。


    “好,就拿一个。”薛默也是眼眶通红,不知该如何回应。


    “使君,都带上吧,这蒸饼是我早上刚做的,还热着呢,带到路上吃。”年长的老妪捧着篮子,眼角不断渗出浑浊泪水。


    薛默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使君还要赶路呢,多了带不过去,一个够了,一个够了,谢谢大娘。”奚九酒帮忙安抚了大娘。


    薛默在篮子最上层拿出一个炊饼狠狠咬了一口:“我接了,很好吃,谢谢大娘,剩下的拿回去吧,真的带不去了。”


    丫鬟仆役拿了篮子,一块蒸饼,一个鸡蛋,一颗糖块,篮子很快就装满了,沉甸甸捧在手里,压在心上,沉的他们眼角都冒出了泪花。


    官声离任后,民意闲谈中。


    虽然大部分百姓都不知道顶上的大官是什么模样,但那是不是个好官,他们心里门清。


    薛默在岭南六年,吏员不敢横征暴敛,世家不敢巧取豪夺,军官不敢娇纵生事,山贼匪徒枭首城门,往来商贸越发繁荣。


    虽然有天灾人祸,虽然是穷山恶水,虽然还有蛮寇搅扰,虽然还有阴影滋生,但岭南的人口一日日多起来,岭南人碗里的粮一日日多起来,海边的帆船接天连碧,市集的胡人与日俱增。


    比他来之前的日子好。


    他是个好官。


    薛默看向奚九酒:“我急着赶路,何必弄这套花招?”


    “使君误会我了,百姓自发前来,我哪有那个本事驱策这么多百姓?”奚九酒含着笑,“使君,是你自己做得好。”


    薛默喉头滚动两下,他宁愿相信这是奚九酒的攀附谄媚之举,也不敢相信真的是他民心所向:“我不擅政务,又是第一次为一方父母,这六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想,能有今日此景。”


    “百姓并非无心,使君既然把百姓放在心上,他们又怎么会辜负使君呢?”奚九酒笑道,“使君之名,我在洛阳时已经有所耳闻,大唐有四边之地皆可流放,我为何会选择来岭南呢?”


    “原来如此。”薛默恍然大悟,这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他这些年做的真的很好。


    顿时哈哈大笑:“我这是修的梧桐树,只有凤凰来啊。”


    他说奚九酒这么能干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砸在他头上,原来还是他自己干得好。


    “那使君常说自己不善政务,又是如何修的这梧桐树?”


    薛默此时正有一肚子感言喷薄欲出,奚九酒一句话正勾中他心头痒处:“昔日离开长安时,我去太平别院求农耕之器,也问过公主,如何才能做好这岭南节度使,再度入朝封侯拜相?公主说,我是个笨人,便用笨办法,踏实做好当官的该做的,不做当官的不该做的,和治军一样做好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就是个好官了。”


    无论薛默为官的初心为何,至少在岭南这六年,他做的很好。


    而他心虚,不过是因为他只做了三件事,清除盗匪肃清境内,打压士族落实均田,清明吏治并加以维持。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少,对岭南的台风暴雨无能为力,对岭南的瘟疫瘴厉无能为力,困扰岭南百姓的事情他一件都解决不了,虽然对朝中官位权势依旧汲汲营营,心底却是虚的,他对百姓真的是个好官吗?他真的能凭借政绩升官吗?


    他是。


    如果不是他带兵铲除盗匪肃清境内,广州不会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