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岭南来了位酒娘子

作品:《雕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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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武德十年,岭南,广州府。


    日上中天,西市已是车水马龙,可最繁华之地最显眼三层高楼,却门扉禁闭,连酒幌都懒懒卷在杆上。


    “砰”地一声酒幌垂落,“九馆”二字鲜亮夺目,美酒醇香自逐渐展开的门扉中飘出,街市人群顿如水沸扬波,群鲤觅食,鱼贯涌入。


    “娘子,娘子。”酒馆三楼,攒竹把门拍得“啪啪”响,见里面还没动静,一声厉喝,“奚九酒!”


    奚九酒突然被叫全名如同中了术法,从床上弹出一把拉开房门:“何事!”


    攒竹假模假样得恭喜:“盖九馆的钱已经挣回来了,日后便都是纯利了。”


    奚九酒看看面前圆眼鹅蛋脸的温柔面孔,觉得这人的心肠大抵是黑的,看不得她清闲。


    顿时跟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她肩上一趴,鼓着嘴往她耳后吹气:“昨夜盘账时不是已算到了吗?就为这把我叫起来?”


    攒竹打开窗让阳光晒进来:“日上三竿了。”


    奚九酒埋首在她颈窝避开炽热的阳光:“所以呢?”


    “咱们都在开门营业辛苦赚钱,看你一个人睡懒觉我心里不舒服。”


    她就知道!


    奚九酒重重得抚了抚胸口:“你就是存心气我……唔!”


    一缕酸甜被塞进嘴里:“吃颗蜜饯,顺顺气。”


    梅脯晶莹剔透,琥珀生光,望之生津。


    “还气吗?”


    “唔~”奚九酒拧着眉头哼出浓重的鼻音:“酸!”


    “帮你清醒清醒。”


    奚九酒酸的眼泪汪汪:“就不能多放点糖吗?”


    “贵。”


    奚九酒嘟嘟囔囔:“又不是吃不起。”


    攒竹把她按在坐榻上:“我滴娘子哎,你莫不是把传闻当真了,真当咱们是带了金山银海出来的?这一分一厘都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今天九馆回本,我们已经不是坐吃山空了,糖还是吃得起的吧。”奚九酒顺着椅子往下滑,下巴搁在手背歪着头看着她,一双眼圆溜溜,湿漉漉,可怜巴巴,俨然雨天一只被淋湿求助的小兽物。


    攒竹扛不住,从奚九酒手上抢走没吃完的半颗梅脯,“我去给你做甜的。”


    这梅脯酸有回甘,口舌生津,奚九酒眼神直勾勾得盯着梅脯:“我还没吃完……我还想吃……”


    “给你。”攒竹只得把那半颗梅脯递回去,就觉得指尖一阵湿热。


    奚九酒一低头将那半颗梅脯含入口中,微翘的眼尾得意,已经吮走她指尖的糖渍:“还是攒竹疼我,真甜。”


    朱唇轻启,香舌半露,攒竹便是同为女子也看的一阵心热。


    “还给你。”攒竹半嗔半闹,将她指间的口水抹在她脸上。


    奚九酒躲不过她的挠,赶紧讨饶,顾左右而言她:“糖咱们自己也能做啊,岭南盛产竹蔗,糖总得比洛阳便宜吧?”


    攒竹擦了手帮奚九酒找衣裳:“长安洛阳两都集大唐之精华,贵是贵些,什么好东西没有?岭南是毒蛇烟瘴的流放之地,糖霜制法并未传来,本地只能榨煮竹蔗汁水制红糖,甜至发苦,残渣难尽,可伺候不起你这张金贵的嘴。”


    “那咱们自己做。”奚九酒穿上艳红的诃子裙,推开红绫交领,“热。”


    “那得用鸡卵,哪能便宜得了?”攒竹给她换一件织纱长襦,“这件凉快。”


    “封泥法便宜啊!”奚九酒披上大袖,这一身红衣染得极正,宛若一团炙热燃烧的火焰,鲜艳,耀眼,映在她娇艳的脸上,便是人面桃花。


    攒竹给她梳头:“咱们来岭南才几日?那可做不出来。”


    奚九酒若有所思,忽的停下手,纤纤玉指执着画眉的炭笔停在墨染般的眉间,眼尾微翘的桃花眼泛着水润波光,攒竹读书少,心间便只剩下“眉目如画”四字。


    奚九酒的声音飘来,宛如财神下凡泄露天机:“你说,若是在岭南制糖霜售卖……”


    攒竹心中顿时流转过千百道思绪,每一道都泛着铜钱的金灿光芒:“那!就!赚!大!了!!!”


    金钱在望,攒竹不愿磨蹭分毫,抽手就走:“我去订制瓦馏!”


    未束好的长发乌鸦鸦得铺下来,盖了她一脸,镜中美人秒变女鬼。


    “攒竹!”


    奚九酒叫不回那个见财忘色的狠心人儿,只得自己盘起长发,倚在窗边借天光画眉。


    街市喧闹与光中尘埃一同起起伏伏,扑入楼宇,晕开一室人间烟火气。


    可惜糟乱的嘶闹打破了奚九酒的安宁。


    “臭娘们,谁知道用什么手段勾着客人才有这好生意……”一口岭南土话在楼下嘀嘀咕咕,骂奚九酒,骂九馆抢生意。


    呔,哪来的孽障在造谣?


    奚九酒转身就去端脂粉水,她要给他洗洗那脏污的心眼子!


    “哗啦!”


    水声落地,奚九酒看看手里的铜盆,水光潋滟,是谁这么心有灵犀急她之所急?


    一口官话伴着敲杯盏的韵脚响起来:“九馆有九酒,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琴酒雅,棋酒妙,书酒灵动画酒巧,诗清酒烈,花馥茶芬。”


    筷盏落地,碎瓷声脆,似有人拍案而起:“便是没有那醇酒美人奚九酒,这九馆也是样样都好,这才引来三代三馆学士尽聚于此忆两都盛景,揽尽天下文华,再无他处风流。


    你们这些酒楼以往能勉强度日全靠山中无老虎,如今来了真霸王,你们不思进取,反倒怨怪他人有了好去处,不再喝你家那浑浊寡淡味酸无香的涮锅水?”


    奚九酒放下铜盆再回窗边,却还是晚了一步,楼下已经没了那义士身影,唯有两个大族豪奴捂嘴按着一个浑身湿淋淋,身穿棕绸衣,发插碎茶叶的中年富商。


    原来孽障是醉仙居的韩申韩掌柜。


    他家后厨已三月不知肉味,难怪急到跳脚,都干出这等跑九馆门口撒野的蠢事了。


    连路人都在嘲笑他:“那奚娘子一个弱女子,带着两匹马都拉不动的万两白银横渡千里关山,一张名帖换酒榷,一月平地起高楼,这是何等莫测,就凭你也敢来闹事?”


    韩申似是心虚畏怯,已经不再挣扎。


    看来她散的流言布的迷阵还是有效的,能让这些想找茬的忌惮。


    但终归会有人按捺不住来试探的……


    忽然听到楼下一声“哗啦”,碎瓷声响成一片。


    试探这就来了?


    再这么配合我的神机妙算,我都要怀疑自己是孔明在世了呢!


    奚九酒抚了抚衣领鬓角,攒竹不在,得她亲自出马应对,这可是再次震慑闹事者,让他们忌惮她神秘的好机会,得有个镇得住人的开场。


    最后一次确认妆容打扮端庄不失随意,奚九酒才施施然下楼,站在楼梯转角处便停了步。


    这位置她可是揣摩许久的,楼下只能见一片裙角,今日她是红衣,便如见红云停驻,缥缈辉煌,最适合装……装神弄鬼。


    款款站定了,方才落下视线。


    一楼大堂桌案被掀翻,屏风被推到,满堂宾客就看着那两颊潮红的壮汉满地打滚:“这什么……什么酒?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他喝了多少?”


    “他才喝了两盏最廉价的酒,如何就能醉人了?借酒装疯而已。”总管跑堂的关冲刚要去处理就被奚九酒叫住,他是个身形高挑的精瘦汉子,堆着笑时还有几分亲和,神色一冷便满脸凶意:“这分明是来找茬的!娘子,可要我给他好好醒醒酒?他不通武艺,我保证能不留下痕迹。”


    “是来找茬的,不过,光给他醒酒可没用。”


    想想刚刚被按在门口的醉仙居韩掌柜,原来他不光是自己来造谣,带人捣乱试探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既然是开酒馆,就免不了招醉汉。


    九馆做的都是贵人生意,若是仅是因为对方醉酒就粗鲁处置,怕会引得别的客人不满。


    而且用强只能按下这一回,落在幕后主使眼中却是黔驴技穷,显不了她的神秘更不能让人忌惮,得处理的云淡风轻,才能叫人望而生畏。


    奚九酒的眼神刚在满屋宾客身上中放了一圈,关冲已经掣了条哨棒在手上,蠢蠢欲动:“还有别人?娘子放心,我保证打得他们再也不敢登门!”


    “与你说过多少回了,开酒馆和气生财,能智取就别力敌。”奚九酒瞪他一眼,已然成竹在胸。


    九馆常来常往的酒客她都查过根底,不少都能为她所用。


    就你了。


    奚九酒一点门边的桌子上趴着的一人:“给门边那位郎君端一碗照夜白去。”


    那是个青年文士,但胡子拉碴衣着脏污,一派邋遢,年纪容貌全看不清。


    关冲认得,也是老客了,一来便捡着门边最近的桌子一趴,若说他富,可风雅节目他从来不要,只点最纯粹也是最醇厚的“酒”,可若说他贫困,在九馆一喝便是一天的财力绝非穷门小户可支撑。


    只庆幸这人酒品不错,最疯的时候也不过是喊小厮伺候笔墨,从没有如这醉汉摔摔打打的时候。


    “那不是给二楼的雅厢贵客的吗?”


    “是呀,若那位郎君还想喝酒,便请他上二楼。”


    比起一楼大堂这门庭若市人来人往的热闹,二楼还有一层雅厢,清静,且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