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桑场

作品:《渔猎洞庭

    黄狮矶矮围子内的水面,湖水排干后改造成了稻田,大部分安排给了移民社队。但原来的几千亩旱地并未分配给移民耕种,现在不用再拿来建设乡政府及其他附属设施,当然也不可能让它放在那里丢荒。


    领导们决定在那片土地上建设桑场种桑养蚕,同时开展其他的农业试验项目。这是一个有关“农业现代化”的大构想,至少,给桂爹家的孩子们带来了不少新鲜乐子。


    除了就近挑选出的几户农户,还有一批农技人员突然间冒了出来,他们是新成立的桑场的生力军,特别是那几个有专业学历和技术的年轻人。


    名字叫做桑场,经营的项目可远不止种桑养蚕那么简单。分区种植的另有苎麻、黄花菜、蜜橘、西瓜,还办了兔场养殖长毛安哥拉兔。另外还有两片试验田,由上头派来的农业专家负责,开展大个头的河南西瓜和高产莲蓬的种植试验。


    挑出的农户住在以前渔场的猪舍里。别看是猪舍,已经比绝大多数的村居要漂亮和舒适多了:水泥地面、红砖墙身、蛋壳形的拱屋顶,还有供应自来井水的高水塔。


    场部的房子留出几间办公、堆放农资物质和工具,其他的部分住着桑场专业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中有一个叫徐鹏举的小伙子,斯文秀气。鹏举是岳飞的字,给他起这个名字的人会不会意有所指?但他似乎是没有做到。因为太内向,其他人老欺负他。


    他住在场部东头的横屋里,离桂爹家最近。遭人欺负时,桂爹看不过,总要护着他几句。这种情况下,被护着的人总是弱势,且也不会因为有人护着而强势起来,而对方却随时会找到机会继续欺负人。


    一来二去次数多了,又没有找到方法彻底解决问题,那些爱找茬的人倒有理由抱成团来对付打抱不平的人了。


    这只是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可以不理那么多。特别是晓春、再春,一下子多出来那么多玩伴,各种新奇的玩儿,那吸引力可大着呢。


    在场部和猪舍中间有条土路,土路两边是大片的西瓜地。眼看着西瓜就要熟了,场里安排了两位老大爷值夜看守。


    再春和西头的小伙伴们来来去去,对躺在地里的西瓜早已垂涎三尺。他们不仅知道每一只大西瓜的具体位置,甚至连哪只西瓜最先坐地都一清二楚。


    瓜熟没熟,是以日照时间来计算的,日照时间够了,瓜就红了。这也是场里的技术员教他们的。


    那天晚上,小伙伴们动了摘个西瓜来解解馋的心思,就借故从土路穿过瓜地侦查了一回。其实,根本不是借故,也没有故好借,就是大摇大摆的从这头走到那头。


    却见两位大爷摆了一把骨牌凳和两张竹椅子,在瓜地里下棋。还用竹竿挑起一盏电灯,将瓜地照得雪亮,引得周围大老远的甲虫、飞蛾都聚在电灯周围飞来飞去。


    西瓜应该就在摆放骨牌凳的位置,那是瓜地里坐地最早的瓜,可那个西瓜现在却不见了。小伙伴们唯有继续侦查,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好家伙,原来西瓜正好罩在骨牌凳子底下,瓜再大一丁点儿,凳子可就套不进去了。俩老头好像知道有人在打这个西瓜的主意似的。


    飞黄和腾达是兄弟俩,哥哥墩实强壮,弟弟瘦削精练。他们简单商量后,让再春去看俩老头下象棋,更叮嘱他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理会,遮住一边的电灯光就行。


    这小兄弟还有两个哥哥,是桑场副场长李盛夏的儿子,老大叫锦绣,老二叫前程,中间有个姐姐叫冰梅,他们分别是老四和老五。这名字取得真好,好象一开始就知道会生四个儿子似的。


    杨电宇随单位搬走后,再春好久没下过象棋了。正手痒痒的,也没多想就欣然应允了。


    一盘棋还没下完,就听见飞黄在场部后墙根叫他。再春赶紧过去,见到兄弟俩面前已经摆好了切开的大西瓜。


    西瓜并不是很熟,却已经很甜了。什么也不用说,三七二十一,孩子们大块朵颐,风卷残云地将偌大个西瓜消灭了个干净。再将瓜皮扔进齐腰深的杂草,各自典着圆鼓鼓的肚皮分头回家睡觉去了。


    才睡下没多久,再春被父亲从床上揪了起来,并让他去屋前栀子花树下跪着。


    再春睡眼醒松,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事态很严重。出门一看,见哥哥晓春已经跪在那里了。


    地坪上来了不少人,不停大声囔囔着的是看瓜的两位老大爷。


    还有飞黄、腾达兄弟,他们的姐姐雪梅、大哥锦绣、二哥前程,以及五姊妹的父母。这位父亲是桑场的负责人,一个难缠的大人物。


    再西面的谭耀华一家也在,他们家的儿子谭光辉和再春玩得不错。就连光辉的姐姐芷兰也难得来了看热闹。


    其他人还有桑场那几个农技人员。


    最后一个是陈丑根家的大儿子灿龙,一个人不说活,只憨憨地在一边笑着看热闹。陈家有净七个儿子,家里的窝棚不够住,在场部这边安排了一间给他们。


    七个儿子的名字也有些意思,叠一个灿字,后面分别为龙、虎、豹、彪、马、牛、羊。名字越起越小,估计应该想不到会一连串生下这么多儿子,江郎也有才尽的时候呢!


    再春没空去搭理那一大堆人,经直跪到二哥晓春的身边,几乎是身子挨着身子。他俩背对着人群,彼此交换了一回眼色。哥哥一脸疑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春似乎也还在睡梦中没有清醒过来。


    栀子花边有一个小水坑,是平时倒脏水和滴屋檐水冲刷出来的,那里蚊子就显得特别多。


    腾达可能已经收到什么风声,找了把大葵扇不停地给再春兄弟赶蚊子,对着他们挤眉弄眼却不敢说话。


    桂爹一家人都起来了,但只有他自己走过地坪西边和其他人说着话。


    不一会事情就基本明白了。


    俩老头看到夜深人静,几个在附近转悠的毛孩子早已不见了人影,就想着开个鲜,去将那个最早结下的西瓜摘来吃。


    可弯腰一看,西瓜不翼而飞。想来想去,只有桂爹家的再春凑过来看过下棋,再没有别的人靠近过。


    他们打算今晚开西瓜,是早掐着日子算好的,和再春他们在附近走动打主意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们也不想想,再春是被人叫走的,叫走时一定会引起别人注意,怎么可能再抱走一个大西瓜?


    俩老头从发现西瓜不见了开始,就不停地嚷嚷。


    李盛夏家离瓜田最近,他一听就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两个小儿子今晚回来,带着一脸干过坏事的怪笑,肚子挺得又圆又鼓,嘴里嗝出的西瓜味老远就能闻到。“多大点事呢?”他当时没太在意也懒得理会。


    这下人家嚷开了,他才将俩儿子叫过来吩咐:“不管什么情况下,一口咬定自己没偷西瓜就是!捉贼拿脏,抓不到现场,怎么能说人家偷了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偷西瓜的人只有自己的俩儿子,当他知道东面桂爹家的小儿子也有份,才知道事情不好像他想象的那样糊弄过去了:“那家都不知是什么人,肯定会将你俩说出来!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吧。”


    人群里的谈话都传到再春的耳朵里,他完全明白是什么回事了。


    当桂爹回过身来问他兄弟俩:“集体的地里今天丢了只西瓜,是不是你们偷走的?”还没等二哥晓春回答,再春便抢着说:“这件事和晓哥无关。”


    晓春侧过头看向弟弟,他不相信这胆小鬼能干出这种事来。但再春已经把头低了下去,他这样回答,等于承认了西瓜是他自己偷的。


    桂爹很生气,但还是没忘了继续问个清楚:“是你自己一个人偷的?西瓜放在哪里?那么大的西瓜你一个人把它都吃干净了?”


    再春一个字也不说。刚站起身的晓春也在一边叫他把事情说清楚,但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低到碰得到小水坑里的脏水了。


    桂爹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但他并没有动手打孩子,也许觉得没必要光做样子给别人看。而且,他心里还有疑问没有解开。


    桂爹告诉大家:“孩子做了错事,我会好好教育并赔偿集体的损失。请大家都早回吧。”


    第二天,桂爹亲自带着儿子,让儿子拿着检讨保证书,还有够买一担西瓜的钱送到桑场负责人手里。


    李家夏爹收下检讨书,又顺便教育了孩子几句,钱就坚决不收。并说:“小孩子犯错,知错能改就是好事嘛!”


    这件事情很快传开,更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他家的孩子也会偷东西啊?!”还一下子把桂爹家和邻居们的关系给拉近了——原来一直以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家人,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他家教育出来的孩子也会去偷东西。


    俗话说:“做贼三年自讲”。人们为了吹嘘自己的本事,做过的坏事往往会在不经意间讲出来。飞黄和腾达可没用到三年那么久,三天后就将当晚的详细情形讲出来了。


    他俩得意地描述,当晚商量做贼时,怕再春胆小露了马脚,并没有告诉他要去偷西瓜的事,只是让他去以观棋为名遮住电灯光。然后由飞黄在路口望风,腾达个子小,长得猴精猴精的,由他潜过去摘瓜。


    这样说,再春最多不过是个同伙。如果考虑到他并不知情这一点,他连同伙都算不上,可他却愚蠢得把全部责任都背了下来。


    也因为他没有供出飞黄和腾达兄弟俩,小伙伴们对他却是刮目相看。直接的结果是:整个署假,他们躲到一个秘密地点,有吃不完的西瓜。


    西瓜大量上市的时候,黄花菜正好开检。黄花菜又名萱草,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菜,是一种阿福花科植物的花蕾。很多地方都叫它金针菜,也许是因为那金黄的颜色吧。


    这东西以前渔场也种过,因为必须在盛夏中午太阳最猛烈的时间去采摘,所以并不招人待见。太早去采,花骨朵还没长大,产量损失太多;过了下午三点,花朵就开了,晒干后不仅外观不好看,重量也轻得多,质和量双重损失。


    渔场的知青们多有抱怨,就照顾桂爹家去摘手工挣些钱,兄弟姐妹们可讨厌这份苦差事了。


    桑场的黄花菜和渔场所种的无异,采摘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因为人多了热闹。同样是摘手工,很多人却并不在乎能交上去多少,而在于能偷偷拿回家多少。


    再春暑假里也去摘过几回,摘下的黄花菜总要被别人拿去一大半。理由很简单:你一个小孩子摘那么多,我摘那么少,收货的人会怀疑的。现在你该理解什么叫“做多了也是错”了吧?


    苎麻的采收在秋初。砍下的苎麻要先泡进水里,将皮沤烂了才能取出麻纤维来。


    早年堆填渔场场部屋基取土挖出来的几个水塘,就用来浸泡苎麻。没几天,整个水塘就臭气熏天,塘里的鱼、虾、蟹、贝,甚至是泥底的黄鳝、泥鳅等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死了个精光。桑场办那么些年,水塘就臭那么多年。其实,农业生产也不见得都是宜人的田园风光呢,也少不了藏污纳垢。


    蜜橘种植按农技师的要求,三年后才让它挂果。而且,为了保证挂果第一年就达到一定产量,采购回来的苗都要经过精心挑选,只有壮实无损伤的苗才会拿来种植。这样,田地里就扔下许多淘汰的橘树苗。


    桑场里有位叫凃建军的漂亮姑娘,原来是前面生产队的。因为勤快、手巧、肯学,场里就安排她去学养兔子。那可不是一般的家兔,大家都叫它安哥拉长毛兔。兔子全身雪一样白,红玛瑙镶嵌的大眼睛,柔毛长过成人手指一卡。


    就是因为毛长才更显珍贵,到毛长成了就薅下来卖,那价钱不比黄金,比白银却贵多了。


    凃姑娘圆脸、大眼睛、粗辫子,体格矫健,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大哥长春近段时间来往有些频密,但并未宣布恋爱关系。


    桂爹家的菜园子在渔场成立时划走了一半,现在剩下的一半又被桑场看上了。其实,桑场少说也有几千亩旱地,怎么会稀罕这一亩几分。


    但是,大集体时期自留地的分配是有严格规定的。最严的时候每家种多少棵辣椒、茄子,种多少颗瓜秧都有严格限制,多出来的部分生产队干部会给你拔掉,事前都不用通知你。


    新移民们仍然带着这种观念来到,对桂爹家的菜园子有想法,要动手“瓜分”就在情理之中了。李家夏爹沿用以前的做派,叫人将桂爹家的菜园子从中间垒起一道土坎,并宣称已多留了面积给这一家人。


    当桂爹一家人知到时,土坎已经垒好了。这时恰好凃姑娘过来,她捡了些场里不要的橘树苗,想帮桂爹家种在菜园子里。见到这种情况也很生气,挥锄三下两下就把土坎平了,还将橘树苗一直种满别人想霸占的地方。


    李家夏爹大小也是桑场的一位人物,接报后立刻赶了过来。


    姜还是老的辣,他先不说被扒平的土坎,而是先拿橘树苗说事:“你这些橘树苗是从哪弄里来的呀?”


    凃姑娘笑着回答:“捡的。前面桑场的地里大把。”


    “捡的?我怎么捡不到?”夏爹紧接着问:“偷来的吧?”


    凃姑娘知道来者不善,但她可不怕,脸有些胀红,内心却还蛮冷静:“捡的就是捡的!谁不知道集体只要粗苗,弱苗都捡出来扔掉?只有你家种的那些又粗又壮的橘树苗才像是偷的呢。我可是去看过的,场里还有好多人都去看过。”


    凃姑娘在虚张声势。夏爹却不明就里,知道不能占到便宜,就话风一转开始说脏话骂人:“你这姑娘家的,怎么那么没礼貌?还没嫁人,就整天抓着兔子配种,整天对着那种事,看你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凃姑娘的脸更红了,可她并没被对方唬住,昂起头直视对方:“帮兔子配种怎么了?那是科学。科学你懂吗?那和嫁不嫁得出去有什么关系?”


    话说出来了她仍不解气,面前这家伙明摆着就是在羞辱人,在给人泼脏水。凃姑娘大声加了一句:“既然你觉得看着配种丑,你不会对着那种事,那你的五个崽女都是托别人配的种啊?”


    此话一出,现场的人都惊住了。这种话,年长的农村妇女都不一定讲得出口,现在却出自一个年轻姑娘口中。当李家夏爹反应过来,抡起锄头就要打。可年轻人反应快,早已跑开去了,还扔下一串爽脆的笑声。


    李家夏爹气急败坏,转身朝桂嫂子喊道:“你看!你看!你这媳妇怎么对老人说话的?怎么对场领导说话的?真的没教养!你倒是管教管教啊。”


    桂嫂子正看得开心、解气,也没轮到她说上话。这时机会来了,就不急不缓地说道:“是不是媳妇?还没过门呢,还要看我有没有这样的福分。再说,怎么就没教养了?你也知道你自己是老人,是领导。看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又有哪一点像个老人、像个领导了?都几十岁的人了,话从嘴里流出来,都不把嘴先洗干净了。”


    桂嫂子这一答,不但应承了这层关系,还在话外夸赞了凃家姑娘。


    李家夏爹在年轻人面前没有占到便宜,又在同辈人面前自讨没趣,在围观人群的哄笑声中,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气冲冲地转身就走。临了还扔下一句话:“一群刁民!你们等着瞧!”


    这句话很熟悉,不久前还听乡政府的人说过,但听惯了就不觉得那是真正的威胁了。


    桂嫂子对凃姑娘的无声称许是发自内心的。这些年,她受了太多来自周围的这种窝囊气,丈夫太自视清高,儿女们太斯文忍让,邻里中却不乏横蛮霸道之徒。


    桂爹自视甚高,凡事与人为善,人家不欺负上门都懒得去和人家计较,欺负上门也是以礼待之。太过分的情况惹到他动真格的时候,对方又都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而他只要对方一服软就会立马原谅了人家,做人大度得几乎没有了原则。


    孩子们不是才迈出学堂没多久,就是还读着书。自幼住在岛上,平时少与外界来往,兄弟姐妹间相处,学会的都是怎样谦虚忍让,相互之间怎样关心爱护和帮助,不允许有欺凌打斗,也见不到那些阴谋奸诈。在他们的世界里,除了和平就是平和,是一片未被玷污的净土。


    新邻居来自“三山五岳”,都抱着各自的发财梦而来。可现实又是那么的残酷,新土地上没有黄金,甚至连树木都少有一颗,有的只是一片烂泥,连地名都叫做烂泥湖。


    有好多耐不住又能想到办法的人家都回迁了,更多的人则失去了这种机会。也有那些心存不甘的人继续留在这里,想凭着他们的韧劲和巧劲争取早日出人头地。


    建军这孩子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桂嫂子早已暗中观察着呢。今天的事情让她的灵牙利齿和机敏、胆量都有所表现,家里现在不正缺一个这种性格泼辣,做事雷厉风行,懂得用恰当的方式方法去和邻居们周旋的人吗?


    不能学人家的巧取豪夺,但也应该敢于据理力争。谦让易变成忍让,更易让别人得寸进尺。就今天的情况,凃姑娘是过了些,她的错不在于据理力争,她的错只在于不应该捎及对方的家人,伤及无辜。


    但那不也是话赶话赶出来的吗?而且,是人家无理挑衅在先。况且,建军说最后那句带刺的话时是带着笑说的,你也可以理解为那纯粹是一句玩笑啊。这才是孩子把握住了分寸的地方!


    所以,经过这件事,大哥长春和兔女郎的地下恋情就算公开,并很快为家人接纳了。


    父辈之间的矛盾并没有传导到孩子们之间。其实,也算不上真正有什么矛盾,只不过在言语和行事方式上存在小小的不咬弦、不愉快罢了。


    几个邻居家的小男孩仍然斯混在一起形影不离,他们的秘密据点在场部西头横屋最北面那间。那是整栋房子的最背角处,被用来做了仓库,平时都是锁着的,很少有人来。房子里堆满了桑场少量水田收获的稻谷。


    是飞黄、腾达兄弟俩发现了这么个地方。他们弄开玻璃窗扇叶,用绳子勒住窗框上的钢筋栅栏使劲拉,钢筋被拗弯后人就可以从中间钻进钻出。


    第一次参加谷仓活动,再春因上次没有将好伙伴供出,受到了英雄般的款待!他们变魔术似的从稻谷堆里扒拉出两个西瓜来,用钢锯片切开其中一个的瓜顶,放上一支匙羹,是给再春一个人吃的。另一个西瓜,他们兄弟俩一人一边,大家都用汤匙舀着吃。


    以后,他们径常来这里玩,吃完西瓜后,瓜皮都埋进谷堆里。再春不用去地里摘瓜,都是飞黄兄弟俩去,有时他会在谷仓里接应一下从墙外递进来的西瓜。


    谷堆里埋的西瓜太多,过一段时间就有些被遗忘了,和西瓜皮一样,最终都会化成水烂掉,周围的稻谷也连带霉坏了不少。水田里的收成是李家夏爹管,他知道这事和自家小子脱不了干系,就偷偷处理了事。


    在场部的正南方,旱地和水田交界处有两片不大的试验田,由农业专家哈爹种植河南西瓜和高产莲藕。哈爹是北方人,据说他本人就是姓哈,高大肥胖的身材,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人却极温和慈祥。


    两块试验田紧挨着是为了便于管理。靠北边的旱地种了两分地西瓜,南边的水田同样是两分地,种荷花。


    每天早晨别人起床的时候,哈爹已从试验田里给西瓜人工授粉回来。地里有多少瓜,田里有多少莲蓬,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每一个都标了号码做了记录,那些可都是他的心肝宝贝啊!


    再春也和小伙伴们去“参观”过。可哈爹不让孩子们靠近了看,怕他们踩坏了瓜秧。


    一天晚上,住在桑场的陈家大儿子陈灿龙,摇着葵扇在桂爹家纳凉的竹铺子上闲坐了会儿,临走时悄悄跟再春讲想去看看哈爹的西瓜,问他去不去。


    有了前段时间的经验,再春一下就明白了他说的看是假,偷才是真,就摇头说不想去。


    对方说:“你不用去到地里,在半道上等我就行。”


    再春有些犹豫,只答应在自家菜园子里等他回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人家偷到西瓜后让他也试试呗。


    天上星光密布,月亮却不知跑哪里去了。再春纳了会凉,就借口找小伙伴玩,却独自溜到菜园子里等陈灿龙去了。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单身汉,家里穷娶不到老婆,人憨厚得有点过,没什么人能跟他合得来,所以,他倒有点想巴结邻居家的小朋友似的。


    再春等了好久都不见人回来,实在耐不住,就跑到场部他住的屋里去看。陈家老大房门也没锁,屋子里乱糟糟脏得很,人却不在屋里。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好几趟,再春才见灿龙气喘吁吁的黑影出现在菜园篱笆边。那家伙背着个大褡裢,竟然赤条条没穿裤子,把再春吓了一跳。


    原来,他实在是再也抱不动那两个大西瓜,就将肥大的灯笼裤脱下来,库管打上结,勉强把西瓜塞进去扛在肩上。可顾得了这头就没法顾另外一头,本身就一邋遢人,大热天的,罩裤里面还能有什么东西?


    陈灿龙喘定气,第一句话就是:“西瓜都太大了,我只好挑了两个最小的。”那所谓最小的少说也有20斤吧,他捧起来出力在地面砸了几下都没砸开。


    再春要回家取菜刀,陈灿龙却迅速在篱笆坎上捡起半截砖头。


    敲开的西瓜看不见一点红色,隐约带点黄。正失望间,他俩还是用手抠了一小块来试,原来可甜着呢。


    河南西瓜个大、皮厚,有黄囊的也有红囊的,甜度不亚于其他品种。


    西瓜没吃到一半,肚子实在再也撑不进去了,就坐在地上聊天。原来,他今天去到试验田里,看到瓜地里一片凌乱,还看到两担装满了西瓜的箩筐。说箩筐装满了,也不过每筺放了两三只。他有些奇怪,又听到荷塘里有响动,才想到这次真的碰到贼了。


    他也不想坏了别人的好事,打算摘了瓜立即走。试了试大个的,最多只能抱起一只,就拣小的挑了两只,不想走到半道还是搬不动了。


    他还说,当他走出瓜田上到田基时,田基上撂着两条扁担,那是自己家里的无疑。偷西瓜的人肯定就是自家的那几个弟弟了!


    人在不同的地方,却能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在没有商量的情况底下对同一目标采取行动,他们可真的是亲兄弟呢!


    大家起床的时候,不见哈爹从地里回来,到了吃早饭时仍不见他回来,其他人就觉得很奇怪了。桑场出工、收工有人叫,但并不是特别准时,只有哈爹的作息时间是跟闹钟一样准确的。


    鹏举早餐没吃,已经觉得有些不妥,就去地里寻哈爹。只有两分地的试验田里一片狼藉,大个的西瓜被一扫而光,瓜秧也被扯断。荷塘里的莲蓬倒还剩下几个,只是被糟蹋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当然,大部分已被摘走。


    再往前几步,哈爹倒卧在土沟里。为了爽水,试验田的土沟挖得很深,鹏举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哈爹。现在见此情景,他立即站上稍高处对着场部大喊:“救命——,救命啊——”。


    试验田被毁,几乎要了哈爹的老命。老专家被送进益阳地区人民医院,诊断为心脏病发作。后来,听说人是被救回来了,但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过。试验项目戛然而止,回来还有什么意思?


    既然苦主已然离去,其他的人则并不在乎。


    试验田被毁事件竟没有人被追究责任,连提都没有人提!也许,在这帮人心目中,去地里偷些西瓜、莲蓬解解馋,是再微不足道、再寻常不过的事,就算被偷的是良种、是试验项目、具有再高的价值也是一样的。


    对哈爹的毅然离去,试验田被毁仅仅是一根导火索。他在这里工作的半年时间里,已经方方面面感受到了桑场日常管理的短视和混乱,也许还有让人觉得近乎下作的民风!


    人们为了生存,为了满足作为高等动物之一的那些最基本的欲望,将本应该坚守的人格、尊严、道德等等,有意无意地给忽视了。


    这件事本不应该发生,而他却真真实实地发生了。发生这样的事也并不是毫无可能和不能理解,但事后人们的冷漠却真的令人匪夷所思,无法接受。这也预示了桑场只可能是又一个办不下去的短命项目。


    这就介绍一下这里的主角——种桑养蚕。


    比大拇指略小的桑树苗种在地里。春天发芽时,在高出地面约十厘米的地方把枝干全剪了,抽出的新枝条会快速拔高到两米以上。


    新枝上的桑叶又肥又大,比手板还大一些。早晨采下桑叶,晾干露水就可以喂蚕宝宝了。


    蚕种产在一张张纸上,密密麻麻笔尖大小的蛋,几天就能孵化出蚕虫了。蚕虫一开始是黑色的,细小得象蚂蚁那样都看不太清楚。但几次蜕皮之后,就变得越来越漂亮了,结茧之前都会胖得动一下都困难。但它们生命的意义不就在于那最后的作茧自缚吗?


    孩子们的乐子不尽在于蚕宝宝,更在于桑葚。养蚕的桑树是专门培育出来的,枝叶粗壮,桑葚也特别大特别甜。最根本的原因恐怕还是土肥水足,又全都长在当年抽出来的薪枝条上吧。


    桑叶是分片分批采摘的,采过桑叶的树枝上当年就结不出桑葚了。但那些还未采桑叶的,桑葚一串串挂满枝头,大部分伸手可及,大不了把树枝弯一弯就可摘到,比桂爹家菜园土坎上的那颗老桑树要方便多了。季节刚好的时候,孩子们就赖在桑树丛里都不想出来。


    蚕宝宝长成后,会爬上为它们准备好的稻草编的毛辫上结茧。洁白的蚕茧有鹌鹑蛋那么大,只是略成椭圆形。据说整个蚕茧是由一根长蚕丝织成的。


    蚕茧要送到巢丝厂去,把蚕丝抽出来纺成纱线才能织布。但湘北地区并不是桑蚕盛产区,收获的蚕茧还得外运出售给专业加工厂。蚕宝宝躲在蚕茧里可不愿等太长时间,七天左右,它就会羽化成蛾子,咬破蚕茧飞出来,好好的蚕茧就报销了。


    当时的交通状况,七天可不是一个长时间。就这样,桑场的蚕茧因为销路问题,不是坏在路上,就是被收购方严重压价,几乎没卖到什么钱。而且,因为不成规模,皮费重,经营了两年,倒亏进去不少。最后只得忍痛割爱,将种下才两年的桑树,全部连根拔起,腾出土地另作打算。


    挖桑树倒是不用再花钱请人了,一声通知,谁挖到就是谁家的,大部分的家庭正缺柴火呢。偌大的桑树园,就在村民的哄笑、吵骂、争抢声中一扫而光了。


    再春为桑场的倒闭纠结,觉得他自己在这件事情中是有责任的。但他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吃瓜的群众”啊!而且是一个小群众。那么大件事,他那个年龄并不理解,对所发生的一切,他也无法阻止和左右。


    但事实是,他确实参与到了其中。就像所有的其他人一样,参与其中但并不知道他们的行为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有的人甚至不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社会没有告诉他们,集体没有告诉他们,舆论也没有告诉他们,因为他们并没有为他们的行为受到惩罚。


    所有错误的想法和行为,就像恶性传染病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没有人发现和阻止危险,甚至没有人愿意去面对危险。


    集体的橘树和兔子最后是个怎样的结局,现在却有些说不清了。倒是分散到各家各户园子里的那些,大都得到了好的料理并茁壮成长起来。其实,橘树好多第二年就挂果了,真算得上造福了一方群众呢。说意义,这恐怕是兴办桑场以来绝无仅有的。


    长江中下游本来就是柑橘的主要产区,自古就是。


    随便找两个证据。《晏子使楚》知道吧?那里面就提到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事情。


    再晚一些到了五代十国,孙光宪一首《浣溪沙》:“蓼岸风多橘柚香,江边一望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兰红波碧忆潇湘。”也是讲湘楚地多橘子,可见这一带真的适宜橘柚生长。


    橘和柚、柑、桔、柠檬、佛手等等都属于芸香科的植物,那是一个大家族,其最大的特点就是花香,一棵树开花,周围好远的地方都能闻到。


    芸香科植物大多在三、四月开花,一般为白色小花,但如柠檬和柑橘中的某些品种,也有在秋天再开多一次花的,花朵中还有褐红色的品种。


    桂爹家的桔树苗多得凃家姑娘细心照顾,长势特别喜人。她自己在这一家人心目中的地位,也如这橘树苗一样,根扎得越来越稳固,越来越招人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