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救人

作品:《以食为甜

    《以食为甜》全本免费阅读


    六月的日光明晃晃,落在地上,蒸起一层滚烫的尘土。热腾腾的风兜头扑面地刮着,抖出闷雷似的声响。


    渡口正是热闹的时候,货船络绎不绝,沿岸成队的脚夫闷头搬运麻袋,吆喝声从沉甸甸的脊梁里发出来。


    东边空地上,支着个小车架起来的汤饮摊,张着茶壶形状的幌子,底下两只铜铃,丁零当啷地响在风里。


    摊主是个十四五六的少女,竹编斗笠,粗葛衣,麻布裙,像初春里刚抽条儿的新柳。


    “小妹子,来碗汤!”


    一个下工的脚夫擦着汗过来,熟门熟路拍下两枚铜钱,兴高采烈的。


    “好嘞,”烟堤脆生生应了,打开左手边的大陶罐,舀出一大勺汤,“赶早去鸡鹅行采买的鸭架子,大哥尝尝鲜不鲜?”


    不远处的树荫下,也有人在叫人尝尝,说的是:“哥儿尝尝这渴水,加了沙糖杨梅膏的。”


    “我说了不想喝!”树下停着一辆马车,绣花的车帘哗地被掀起来,露出一张气冲冲的男孩子的脸。


    捧着水囊的中年仆从往前凑了凑,“尝一口吧,哥儿上回还夸这杨梅渴水香甜呢。”


    “我现下喝腻了!”男孩烦躁地撇开脸,却被旁边的摊子吸引了目光。


    小摊前的汉子只穿了背心短裤,冒着汗,左手接过摊主递来的汤碗,右手从怀里掏出个干巴巴的炊饼,一捏,炊饼便碎成了渣,扑簌簌落进汤里。


    他架着手肘,埋头进碗,只闻一阵唏哩呼噜,再抬脸时,碗里空荡荡照着人影儿,他咂出一句响亮的——“美!”


    有风扑来,卷着鸭油的鲜香气。男孩咽了咽口水,伸手往摊上一指,“绸生,去那里。”


    前头的小厮忙抖缰驱车,在摊前停下,“哥儿要喝这个?”


    “唉呀,”中年仆从大惊失色地跟上来,“哥儿,那个咱们可不能喝!”


    男孩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能?”


    仆从飞快睨一眼烟堤的摊子,抚着心口道:“我的哥儿,那个多脏啊,喝了准要闹肚子,了不得!”


    刚还回碗去的汉子顿时不乐意,出声道:“你这厮怎地胡说,小娘子家的汤俺们顿顿都喝,可从没闹过肚子!”


    仆从翻了个白眼,“你们这种人镇日里吃风灌沙,喝马尿都未必有事,我们哥儿怎能一样?”


    烟堤瞥了一眼马车里粉白娇嫩的男孩子,转头对涨红了脸的汉子笑道:“这天气热得人烦躁,我请大哥喝碗绿豆水,消消暑气。”


    说话间,从右手边罐子里盛出一碗澄亮亮的汤饮来,稳稳递给汉子。


    汉子立时高兴起来,把陶碗接在手里,“他们都说妹子的绿豆水甜么滋儿的可好喝了,俺平日里总舍不得买。谢谢妹子啊!”


    说完,也不再搭理那仆从,仰起脸咕咚咚几口喝干了甜汤,伸手一抹嘴,“痛快!果然好喝!”


    仆从重重地从鼻子里出了股气。


    坐在车前的小厮忽然叫起来:“哥儿,哥儿,阿郎在那里!”


    男孩霍地扭头,看清后,跳下马车奔向不远处一个富商打扮的男子,“爹——”


    富商正跟面前的两人说着话,闻声转身,一把抱起男孩,“好儿子诶,你怎么也来了?”


    “来接爹爹回家。”男孩也有十岁出头的样子,同父亲说话时却还奶声奶气的。


    “小妹子,来碗汤!”


    陆续下工的脚夫围到小摊四周。烟堤收回目光,笑眯眯应着,手脚麻利地盛起鸭架汤来。


    渡口像滋滋作响的油锅,每有一艘海船停泊,就往滚油里泼进一瓢水。下船的,迎接的,搬货的,哭的笑的,挤挤挨挨,吵吵嚷嚷。喧闹中,忽然有人惊慌叫喊:“诶诶,怎么了这是!”


    烟堤循声张望,就见众人乌泱泱围了上去。她忙扔下勺子,嘱咐了一句饮汤自取,拔腿跑了过去。


    挤进人群后,她看清倒在地上的少年,是方才同那富商说话的人之一。此刻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满头满脸的冷汗。


    富商站在旁边,回身安抚着被吓哭的儿子。


    烟堤跨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摸摸他四肢,扬声道:“请诸位散开一些,他是中暑了,须得通风透气!”


    有几个人挪了挪脚,更多的人则钉在原地没有动,只伸着脖子看。


    烟堤抬起一双乌湛湛的眼睛,将前排的人逐个看过去,提高了声音:“凡是同他没仇没怨的,烦请都散散,再围着人就要活活闷死了!”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心下一虚,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往四下散开了些。刚才帮她说话的汉子闯进来,问:“妹子你能救吗?”


    烟堤点头,搀住少年的一条胳膊,“大哥搭把手,那边有树荫。”


    汉子应着,和烟堤合力将少年架到树荫下。烟堤伸手拍拍少年发烫的脸,“小郎君,小郎君,醒醒!”


    少年的眼皮动了动。


    烟堤松一口气,三下五除二扯开少年衣襟,袒出单薄的胸膛。旁边有人叫起来:“唉哟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不要脸,上手扯人家哥儿的衣裳!”


    四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还有人斜乜着眼睛指指戳戳。烟堤全当没听见,对身旁汉子道:“麻烦大哥速速打桶海水来。”


    汉子应一声,左右看看,抄起一只半人多高的大木桶,又拾了条麻绳,奔向海边。


    他往日也见过中暑的人,有经验的老脚夫都是给泼水。一桶水泼下去,能不能缓过来,就看个人造化了。


    烟堤环顾四周,瞧见一个老汉手里抓着蒲扇,仰脸问道:“丈人,可否借你的蒲扇一用?”


    那老汉正啧啧有声地跟旁边人议论她不知羞,猛地被她一叫,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哦,给你。”


    “多谢丈人。”烟堤接过蒲扇,双手抡着给少年扇起风来。不多时,听见去舀水的汉子高声叫道:“小妹子,水来了!”


    烟堤站起身来,指了指少年,“泼他身上!”


    汉子答应着,举起胳膊,一桶海水哗啦啦将少年整个浇透。少年呛出两声咳嗽,吃力地睁开了眼。


    烟堤替他擦去眼耳口鼻处的水,又将帕子浸湿替他敷在额上,“小郎君,你好些没有?”


    少年缓慢地眨眨眼,乌黑的眼珠转向烟堤,目光渐渐清明。


    烟堤冲他一笑,把手里的蒲扇塞给汉子,“劳烦大哥给他扇着,我去打碗绿豆水来。”


    摊上鸭架汤已经见底,绿豆水还剩少半罐,旁边散着些铜钱。烟堤舀出一碗绿豆水,加半匙盐,搅匀了端过去。


    那形容羸弱的少年倚在树旁,脸庞清瘦苍白。烟堤蹲下身,将一匙汤喂到他唇边,“这汤味道可能怪了些,小郎君多少喝点。”


    少年垂下长长的睫毛,顺从地就着汤匙喝了一口咽下。


    半碗汤很快喂下去,少年似乎缓过来些。烟堤也不敢喂太多,起身活动活动发麻的双腿,“小郎君可有人来接,要不要我送你去……”


    一句话尚未说完,她忽然瞥见丝丝缕缕的鲜血从少年腰腹处渗出,浸透了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