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正义

作品:《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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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兴丰想的的确没错,宗春蓉没有交出全部的证据。


    郑兴丰算的也没错,如果蓝雅君被牵扯进来了,宗春蓉不得不拿出藏住的那部分证据。


    她原来拿着那些证据是为了保自己的命,可现在宗春蓉已经临终,这个该被带到坟墓里的秘密,当然应该作为蓝雅君的护身符。


    可是这个证据不能就这样交出来,更不该除了蓝雅君之外还有人知晓,可是她们现在在严密的监视下,该怎么无声无息地传递信息呢?


    宗春蓉温柔地将蓝雅君哭湿的头发理开,一一别到耳后,轻声说:“我还有两份证据。”


    “在让我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人身上。”


    “雅君,”宗春蓉看着蓝雅君眼瞳剧烈的颤抖着,问,“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蓝雅君紧紧抓着宗春蓉的手,和她对视,眼泪如雨,掉个不停。


    宗春蓉抓住她的手,在她手里轻轻写字,宗春蓉没有多少文化,几乎是个半文盲,写的信息就算写到纸上也不一定能懂,可蓝雅君就是懂。


    蓝雅君颤抖着,抓住了宗春蓉已经无力垂下的手,她扶着宗春蓉安稳地躺回了病床上,她此后或许会继承宗春蓉的命运,终身受困。


    宗春蓉牵着她的手,侧躺在床上,无力地半阖下眼睛,看着跪在地上,咫尺之距的蓝雅君,看着看着她眼里淌出了溪水一样的眼泪。


    她开始向她可恨又可爱的孩子诉说最后的临别赠言。


    她说:“人生在世,兴衰祸福都没个定数,不管做什么都要记得留一手,给自己留条后路,知道吗?”


    蓝雅君哭着点头。


    “这世上向来是死了比活着简单,但是……你要活着,”她呼吸声已经变得越来越小了,“哪怕像摊烂泥一样呢?”


    她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浑浊,眼前哭泣的蓝雅君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不管在怎样的环境下、遭受着怎样都不公,都不曾低下头,向生活磕头认输,她拥有一根雪白而正直的脊梁,永远坚强、永远正直、永远温柔。


    “雅君,”她无力地抬起手,被蓝雅君紧紧放在脸边,她哽咽道,“你与我藤蔓相缠,难舍难分,血脉相亲,你便是另一个我。”


    她透着同样正直的蓝雅君看着那个早已逝去的故人,她气若游丝: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亲、唯一的爱。”


    “我,甘愿…被你辜负……终身。”


    她终于彻底阖上了眼睛,从一摊活着的烂肉变成了死去的。


    就此结束了她这痛苦而挣扎的一生。


    蓝雅君紧紧抓着她无力垂下来的手,轻声喊:“妈妈。”


    宗春蓉死前再不带着虚假的笑,她倒在眼泪里,神情平和。


    “妈妈。”


    死者是无法给生者回音的。


    蓝雅君颤抖着,无声的哭逐渐放大,她埋在病床上,伸出双手紧紧拥抱了死去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


    至此,她终于失去了她怨恨的,深爱的母亲。


    至此,她失去了血脉相亲的唯一的亲人。


    至此,她孤独地支着一根不屈的脊梁,独自一人存活于世。


    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着她从未有过的哭声,外面阳光大好,却照不到逐渐冰冷的宗春蓉身上。


    她死了。


    *


    蓝雅君在宗春蓉死后,果然遭到了监禁。


    他们想要知道宗春蓉最后只有蓝雅君一人能破解的遗言。


    蓝雅君在她死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像个失去生命的木偶人,关在不知道哪个地方,和原来的房间里那群同样没有生机的兔子玩偶相伴。


    她丢了魂,别人说话,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样的她不管是殴打还是折辱,都没办法套出结果。


    郑兴丰坐在她对面,抽了一天一夜的烟,在差不多晚上八点的时候,他似乎妥协了,叹道:“罢了,我放了你吧。”


    “郑总!”身后的人纷纷反对。


    郑兴丰抬起手,让他们噤声,然后道:“好好照顾雅君,等身体养好了,就放她自由。”


    郑兴丰是这么说的,也真的是这么做的,他把蓝雅君的手机还给了她,随便她对外交流,可是蓝雅君一直没有开机过,家里的佣人全天照顾她,就算她整天失了魂,对外界一点感知和动静也没有,也能生生把她养好了。


    郑兴丰难得从公司又回到这个家,看到蓝雅君被养的气色红润,还挺高兴,烟都不抽了,笑呵呵地跟蓝雅君说:“学校的老师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我本来还想说身体不太好,现在看起来算是彻底养好了。”


    蓝雅君听到“学校”两字时,缓缓地眼睛里有了光。


    郑兴丰劝道:“还有,你的男朋友一直在找你,快急疯了,不给他回个电话吗?”


    蓝雅君攥着手里一直关机的手机,抬起头,望着郑兴丰,眼神变得幽冷。


    郑兴丰无奈地叹口气说:“雅君,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动荆楚怀,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


    “看来我们之间还是缺乏一些信任。”


    “罢了。”


    郑兴丰站了起来,说:“你要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会阻拦,也不会派人跟着你。”


    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道:“你自由了。”


    说罢,他径直往屋外走去,蓝雅君听着他的脚步声,发现不只是他走了,连一屋子看管她的佣人也都陆续走了,蓝雅君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屋外大树下的郑兴丰。


    他好像又犯了烟瘾,树荫下,脸的一边是阴影,另一边是灿烂的阳光。


    他点了烟,抬起头,发现蓝雅君正在默默观察他,他捻着烟,笑意变深,脸上一边是无恶不作的恶魔,一边是慈祥和蔼的父亲。


    他在屋外对着她温声道:“雅君啊,你对我总是缺乏信任,为什么不能像女儿一样相信我的承诺呢?”


    蓝雅君死死攥着手机,眼前是宗春蓉凄惨死去的样子。


    “我爱你,就和你妈妈爱你一样。”


    “只不过,宗春蓉给我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所以,我爱她这件事是假的。”


    “可你给我的东西一直都是真的,所以,我爱你这件事也是真的。”


    “我子孙缘单薄,你这条我当初一眼相中的狼崽子,就是我现今唯一的孩子了。”


    “我怎么会为难你呢?”


    两相对峙,郑兴丰很快吃完了一整只烟,然后丢掉了手里的烟头,转过头,坐上了豪车,最后看了蓝雅君一眼,朝她打了个“拜拜”,便载着车扬长而去。


    从那以后,蓝雅君好像真的就没有见过郑兴丰了。


    可是她不能相信郑兴丰真的放过她了,她游魂一样徘徊在C市,曾经放在身上的眼线好像真的没了,她好像真的自由了。


    她重新打开手机,在通讯录上第一个的“荆楚怀”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衣兜里,又在手机上买了回去的车票。


    车票是今天下午的,蓝雅君在走前,去看了宗春蓉和蓝雨心。


    蓝雨心当年死后财产被她的儿女分了一半,另一半被她那群吸血的兄弟姐妹夺走了,死后的事是她那位宽厚的丈夫办的,他好像隐隐知道蓝雨心和宗春蓉的事,没有按照乡下人的方式将她土葬,他火葬了她,然后拉着已经没了魂的宗春蓉将她葬在了C市的公墓里。


    他其实对宗春蓉没什么太深的感情,对在家寄养过半年保护弟妹上学的蓝雅君倒是挺有感情的。


    下葬那天是个阴雨天,他拍了拍蓝雅君的头,当蓝雅君抬起头,乖巧地喊了声“姑父”时,露出了个悲伤的笑容,他说:“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你妈妈只有你了。”


    蓝雅君点了点头。


    宗春蓉死后的遗体同样火化经由郑兴丰的手安葬在城里的公墓里。


    蓝雅君大早上就坐车去了郊区去看她们,她们是很亲密的朋友,但是留给世人的印象就只是普通的姑嫂关系,没人想到把她们葬的近一些。


    蓝雅君先去看了宗春蓉,把最美丽的花送给了她,然后看着她美丽的遗像,像当年那样给她鼓掌,然后夸奖道:“妈妈就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寂静的墓山上吹来一阵风,蓝雅君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宗春蓉银铃一般清脆干净的笑声。


    “对不起,我恨你,”她说,“但我也会永远爱你。”


    风轻轻地吹拂,没有应答她的爱恨。


    蓝雅君看望过宗春蓉后,又在蓝雨心的墓前短暂地停留了一段时间。


    她看着墓碑上蓝雨心不苟言笑的照片,默默地从兜里拿出早上刚买的女士香烟,然后用打火机点燃,送给她一根,然后又点了另一根。


    她平生第一次抽起烟来,被苦涩、腥辣的烟味儿呛地咳个不停,但她到底抽完了那根烟。


    烟雾缭绕,将她团团围住,当一支烟被她慢悠悠抽完的时候,她一个人就已经活成了两个人的样子。


    她有这世上最美的一张皮囊,也有这世上罕有的雪白而正直的脊梁。


    “姑姑,”她说,“我会记得做个好人。”


    “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国家。”


    “不做时代的绊脚石。”


    她在左右摇摆中最终选择了正义和良心。


    她走出了公墓,天上阴云密布,好像就快下雨了,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拿出手机,拨通了几年前存在手机里不带姓名的电话号码。


    电话一通,那头传来疑惑的声音,刚“喂”了一声,蓝雅君便轻声问候道:“宋叔叔。”


    宋海帆顿时从令人暴躁、胡搅蛮缠的报案人那里清醒过来,报案人还在吵,留在阳通派出所的赵昌坚已经快抵抗不住这个身患钟情妄想,对同事胡搅蛮缠的青年男人了,调解室里,争吵个没完没了。


    宋海帆快听不到蓝雅君的声音了,他暴躁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用眼神狠狠扫视一圈,蒙住手机,怒喝道:“都闭嘴!!”


    大家被一直面无表情的中年警官吓了一跳,赵昌坚也吓得一哆嗦,心想向来淡然得快得道飞升的师父怎么突然发火了?


    他小心翼翼地轻声喊:“师父?”


    宋海帆没理他,他直接走了出去,走到安静的地方,问那边:“抱歉这里刚刚有点事,你还在吗?”


    蓝雅君轻轻“嗯”了一声。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蓝雅君两年没联系他,他以为线索已经从她这里断掉了,没想到还能联系他,宋海帆本能地有些紧张,觉得蓝雅君时隔两年多突然联系他,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我只信任您,”她说,“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


    果然!


    宋海帆紧紧攥着手机,听那边说:“郑兴丰这些年犯罪的证据。”


    “我在锦绣花园3单元502,等您。”


    “好,我这就去。”


    蓝雅君挂了电话,宋海帆直接回了办公室,带上外套,直接往外冲。


    可在他们双双奔赴那个地方时,蓝雅君打的出租车却出了问题,一路将她送到了兴丰集团里。


    蓝雅君震惊地看着最终的目的地,司机冰冷的目光投射到车内后视镜上,幽幽地看着她,说:“小姐,走吧。”


    蓝雅君被蒙住嘴,拖进了兴丰集团大厦的最深处。


    郑兴丰背对着她,抽着烟,昂着头,打量着某个巨大的动物标本,听到蓝雅君被拖进来以后,转过头来,整张脸陷入阴影里,扭曲着,他的言语还是包裹着慈祥的感觉,但是细品里面的言语却是冰冷的。


    他低下头,捏住被压着跪下的蓝雅君的下颌,手里拿着的烟头上燃烧的火星快要烧到她脸上了,蓝雅君被廉价烟草烧起的浓烟熏得闭上了眼睛,但头颅却被他硬生生地昂了起来。


    “雅君啊,”他伤心地说,“爸爸放过了你,你为什么不肯放过爸爸呢?”


    蓝雅君猛地睁开眼,狠狠地盯着他,转过头直接去咬他伸过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