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梦

作品:《春台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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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姝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黑沉香甜的梦。


    梦里她还在凉州,跟大多数边关少女一样,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头上扎着许多细辫,额前绑着红宝石的坠子,脚上踩着红色乌靴,随便蹦蹦跳跳,肩上系着彩带的鞭子跟着抖动,像只鸟儿一般自由。


    平日里阿耶外出巡边时,她就跟一群小伙伴们骑马爬上沙丘,赛马,射雁,追着快要落山的红日纵马疾驰。阿耶在家时,她又会变成那个明媚骄纵又孝顺粘人的女儿,缠着阿耶让他教自己练武骑马,用木头雕刻战车宝马,又或者整夜守在马厩门口,最后歪倒在阿耶肩头睡着,只为第一时刻看到刚诞下的小马驹。


    凉州的风狂野豪迈,卷起风沙扶摇直上,拍到脸上火辣辣地疼,却又是那般肆意直白的,能让你清楚感受到它的喜怒哀乐.....


    纪姝颜最喜欢坐在家门口的阶梯上等着,看天边红艳艳的太阳落下,看四周的房屋像简笔画一样褪去土黄的颜色,看她的阿耶一马当先,领着一队人马,浩浩泱泱从南边疾驰而来,卷起尘土漫漫,给她带来无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以及一个宽厚温暖的拥抱。


    那是她觉得最幸福的时刻,只要搂着阿耶宽厚的手臂懒懒歪在他的身上,就比吃了蜜糖还甜。


    然后画面陡变,她抱着的手臂变得血淋淋的,周围错落有致,布满她幼时美好回忆的家,突然变成了漫漫黄沙,她指尖感到黏腻,奇怪抬头,发现不止是手臂,她的阿耶被箭矢扎成了一个刺猬,浑身流着鲜红的血,正在痛苦哀吟。


    纪姝颜心似刀割,“噗通”一声,面朝阿耶跪了下来,平日里熟悉亲切的黄沙却像着了魔,被烘成灼人的温度,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噗哧噗哧烧掉她的衣服,又贪婪地想要吞掉她整个人。


    “告诉我,东西在哪儿,不然,我就杀了你阿耶!”


    魔鬼的嗓音魅惑邪恶,纪姝颜抬头,找不到人,却见刚才还是碧蓝的晴空忽然暗沉下来,像被注入了大片血浆,触目惊心的紫红大片大片向周围蔓延流淌,转眼就布满了整个天空,聚成一朵硕大的将倾不倾的血云。


    她的阿耶就站在那一片压抑暗沉的血云之下,面色狰狞,双手无力挣扎,像是正在经历一场炼狱般的折磨。


    “别杀我阿耶,别杀我阿耶!”纪姝颜连哭带吼叫出声,望着浑身是血的阿耶,又急切抬头四处寻觅着那个邪恶的魔鬼,“只要你别杀我阿耶,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毫无踪迹的魔鬼仿佛无处不在,笼在纪姝颜头顶,阴沉邪恶地徘徊游走,倏而又突然逼近她的脸颊,贴着她的耳朵低语。


    “想救你阿耶,行啊,拿出东西来!”


    “东西?”


    对,只有“东西”可以救阿耶,纪姝颜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地眼睛一亮,紧跟着低头开始四处摸索。灼烈的黄沙将她的手烧出许多伤口水泡,她却恍若未见,翻完了四周的黄沙,又开始往自己身上摸索。


    前方阿耶痛苦的嘶吼声越来越急促,她在身上寻找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焦急,快点快点,快点找出“东西”,就能救出阿耶了。


    心里一直牢记着这个信念的纪姝颜手上越来越快,忽然,她摸到胸前的手一顿,感到指下是一团冰凉柔软,下意识地用手指一拽,一条鲜艳的红色发带就被掏了出来,四周金线镶边,波光粼粼。


    这是......


    纪姝颜傻傻望着手里发带,还没来的及有更多思绪,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叫,她惊愕抬头,看见那片血云突然落雨,刺目的鲜红的雨,如血一般,一大串一大串浇下来,落到纪崇山身上,她的阿耶就在这一片浩瀚磅礴的血雨中,渐渐没了身影。


    “阿耶——”


    纪姝颜嘶吼,同时手心紧紧一抓,整个人像是被抛到了高空又被狠狠摔下,她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


    抬目是素雅的青色帐幔,四周是熟悉又陌生的静院卧房,甚至一抬手,掌心空空,连那条从胸口掏出的红色发带都没了踪影。


    错乱的记忆在瞬间各自归位,纪姝颜终于彻底清醒了。


    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时隔多日之后,她又再次回到了柱国公府。


    玲珑端着脸盆进来,发现纪姝颜眼睛睁着,喜的大笑。


    “娘子,你终于醒啦!”


    将脸盆放到一边架子上,她小跑着来到床边,伸手扶纪姝颜起来。


    “娘子现在可有什么不舒服?”


    纪姝颜垂眸一看,自己衣领下的胸口被纱布绑的结结实实,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捞上岸的干涸的鱼,只剩下一口气了。


    她动了动自己乏力的手指,摇头。


    “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没力气。”


    “只是没力气,那就没事,大夫说了,你身上受了好些鞭伤,又长时间没有正常进食,醒来后肯定会乏力的,不过只要好好调养,慢慢就会好的。”


    “我现在先给你擦把脸,回头再去厨房帮你要碗小米粥。”


    玲珑说着转身,去旁边脸盆里拧帕子。往日单纯稚嫩的小姑娘,短短几日似乎就长大了,懂得主动照顾人了。


    纪姝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欣慰地勾了勾唇。


    “玲珑,你知道是谁救了我吗?”


    哗啦哗啦的水声短暂地弱了下去,又紧跟着响了起来。


    “知道啊,”背对着纪姝颜的玲珑点头,“是金吾卫的魏长史嘛。”


    怎么会.....


    纪姝颜脸上的笑僵住,不可置信地开口,“金吾卫的魏长史?”


    “对啊,”玲珑已经拧好帕子,转过身来,“自从那日娘子在曹府突然消失后,府上的老夫人就很着急,但是又怕影响娘子的名声,不敢大肆宣扬,只拜托魏长史暗中查访,好在幸运,魏长史前日夜里巡逻时在观音庙门口发现了娘子,立即叫人将娘子送了回来。”


    纪姝颜一边由着玲珑给自己擦脸擦胳膊,一边听着她的话,不可思议道。


    “你是说,魏长史是在观音庙门口发现我的?”


    “对,”玲珑点头,已经替纪姝颜擦好脸和胳膊的她拿着帕子站在一旁,望着纪姝颜很认真地道,“至于娘子前几日去了哪里,为什么又会在观音庙前突然出现,老夫人在得知娘子清醒后一定会来询问,娘子恐怕得提前想好怎么应答了。”


    玲珑说完,眯眼一笑,又像是变回了曾经那个天真无虑的小女孩。


    “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去厨房给娘子拿米粥了哦。”


    玲珑端着脸盆,脚步轻快地掀帘出门。


    听着耳畔逐渐走远的脚步声,纪姝颜缓缓抬起右手,记忆中那抹冰凉柔软似乎挥之不去,难道,那也是自己的一场梦吗?


    玲珑预料的没错,得知纪姝颜清醒后,朱氏浩浩泱泱带着一大群府内女眷,头一次来到纪姝颜居住的静院探病,拉着她的手抹泪,好一阵寒暄后,终于问起了她前几日到底发生什么。


    纪姝颜心中早已有了准备,闻言也不慌,她本就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也就将自己实际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个明白。


    从她在酒席上收到神秘纸条,到后来抱着纪长泽去小憩,再被曹府的人设计,自己察觉不对躲进山洞,却被人突然从后面偷袭晕了过去,一一说了明白,只是悄悄隐去了自己被迷晕时情急之下将纸条塞进纪长泽手心一事。


    “怪不得呢,早就听闻秦若芳心毒设计别人家小娘子,却被府里妾室发现,捅了出来,反倒自食其果落了胎。”


    像这种见不得别人好,落井下石的事,金氏是从不会落后的,望着纪姝颜掩唇一笑,“原来那个小娘子,就是你啊!”


    纪姝颜怔然,她这几日都被关着,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曹府前几日闹的沸沸扬扬,早已传的人尽皆知,朱氏望着纪姝颜,索性将此事告诉了她。


    外面传闻的版本自然与实际有些不同,掩去了秦骃的痕迹,将蔷夫人塑造成了一个聪颖善良,主动向曹威告发秦若芳的大义形象。


    但纪姝颜听完却是陷入沉思。


    从蔷夫人并未现身,只是写了张纸条提醒自己来看,她这个人压根就不想将自己搅进这摊污水里,这样一个明哲保身的人真的会主动跳出来,告发秦若芳吗?


    “颜儿,”朱氏唤醒沉思中的纪姝颜,“那之后呢,你被人带到哪儿了,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


    这后面的事情纪姝颜更不知情,只能如实相告。


    “我也不知道我被带到哪了,醒来时只感到自己被绑在一个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