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芥子

作品:《纳须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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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商议过了,婚期让你们自己定。”苏女士搅拌着面前的咖啡,漫不经心地通知。


    “算是补偿吗?”程玄度垂着头,难得带出情绪。


    “我知道你有气。”苏女士答非所问。目光转向窗外,许懿亲自操办的程玄度个人画展上,一时失神。


    “人各有命,你比我幸运太多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做梦都想举办一场个人摄影展。可惜,将近四十岁才等到机会。你生在这样的人家,吃穿不愁,还能嫁给一个让你不用担心未来的丈夫,很多人都羡慕你。”


    程玄度捏着手中的白瓷小勺,想要反驳,却无法轻易撕破那层皮囊,只能小声发泄,“只是觉得,我们对婚姻,好像都有误解。”


    苏女士轻笑一声,回头看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陌生情绪。


    “婚姻这两个字,太神圣了。如果我说,那只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捆绑在一起的形式而已,你会不会放松一点?”


    程玄度哑然。


    苏女士继续道:“你没吃过苦,不知道生无依靠的感觉。眼下于你,就是最好的结果。至少,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这样吗……”程玄度喃喃道。


    有些想笑。


    万幸她从未期待过什么,倒也不必觉得失望。


    “你和许弭怎么样了?那孩子虽然不着调,但毕竟还是有机会……”


    “还好,”程玄度出声打断,不想再听那些快烂熟于心的嫁过去的好处和目标。


    咖啡是苦的,一路从口腔蔓延到心底,“我和他,也还好……”


    明明,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婚礼呢?你们想去海边还是古堡?古堡挺不错,上次开阳说……”


    “一切从简吧。”


    她再次打断,不想再听那些炫耀。


    苏女士有些不瞒,“可毕竟是你的婚礼。”


    程玄度低头,桌面上放着画展邀请函。


    考究的红色圆形小卡,用手旋开,却内含乾坤,像几只绽放的蝶,迫不及待地扑面而来。高饱和的红,是她最钟爱的浓烈和狂野。


    中心,是她亲选的主题:归臾


    不愧是华盛,不入流的画展也能举办的有声有色。


    再次收拢。


    她轻笑,语气认真:


    “毕竟,是我的婚礼。”


    苏女士有约在身,没进去看展就提前离开了。程玄度也没了看下去的心情。


    林时的业务能力极强,中途几次去西苑拜访,找她交流想法。


    没人会把她的需要放在优先考虑的范围,至少在作为程玄度的二十五年里,是被忽视左右。她早就习惯了。


    以至于,在林时事无巨细的引导下,难得恍惚一瞬,像被甜蜜炮弹攻击。


    但好在她还是白芥,想到是许家,很快便挣扎了出来。


    到底还是为了华盛,为了合作。


    舒一发来紧急消息,[寻礼过来了,不知道发什么疯,嘉玉都被吓哭了]


    Vent成立没几年,前期一直在线上发展,能不能争取线下渠道,打响品牌知名度,还要仰仗恒悦。


    当然,华盛自然是最优选择,但许家和程家的长久合作,还是让她不得不放下华盛这个大头。


    而寻礼,作为恒悦集团的太子爷,算是拿到了她这里的绿卡,反复在底线上跳跃。


    厌恶至极,还是不得不应着头皮敷衍。


    程玄度叹了声。


    是要赶快回去。


    好在她没什么名气,今天也是开展第一天,并没有遇见什么人。但不放松,匆匆到了一楼,停在还未正式开放的母婴室前,轻轻敲了敲。


    等了两秒。


    “咔哒”一声——


    开门。


    程玄度动作敏捷地钻进去,像是警匪片里,私下接头的特殊组织。


    福年一早就在这里等着,舒一的消息发在了几人的小群里,福年也看到了。


    “要不要我送你?”


    按照计划,一会儿她们是要分开走的。


    “看看情况。”


    程玄度麻利地拆下假发,速度虽快,但丝毫没有减少谨慎,“先帮我保管。”


    福年看着手中明显精心护理过的,似乎比她的发质还要好的假发,暗中啧舌,女人的付出和精力,真的不是谁都能轻易比拟的。


    也难怪。


    她想起Vent刚成立时,程玄度轻飘飘的那一句,“别人有无数次失败的机会,但我,失败一次就是出局。”


    那时觉得她在夸大事实,现在……


    福年下意识看向程玄度。


    面前的女人已经从刚才低调温婉的米白长裙,换成了凸显身材的紧身吊带,正举着一个便携卷发棒整理头发。


    “对了,帮我把手机壳套上。用那个黑色的,甲片也在,还有……”


    “美瞳是吧,用哪款?”


    看过几次程玄度的换装,福年一度想偷偷录下来,做沉浸式视频。这可比那些用滤镜和美颜堆砌起来的变装视频有意思的多。当然,碍于身份,也只是想想而已。


    “冰岛之夜吧。”


    说话间,头发已经整理好了。她皮肤白,有点病态的那种。以前在老家,外婆也总会想办法给她食补。为了切换好身份,在作为白芥时,会重点用腮红调整肤色。


    程玄度是苍白柔弱的,白芥是健康火热的。


    她让别人能分辨清楚的同时。也给自己划下了一道干净利落的分界线。


    ……


    “我先出去,你稍等会儿再出来。”


    习惯了小心谨慎,程玄度一边叮嘱,一边在属于白芥的包包里翻找,就连备用的假睫毛都被翻了出来,可随身携带的小瓶香水却没了踪迹。


    福年:“怎么……?”


    没问完,就被程玄度的操作惊到。


    应急用的白桃味口腔喷雾,被程玄度拿在手中,狠狠喷在了裸|露的皮肤上。


    福年下意识要拿纸巾。


    却见女人满不在乎地拍开手臂上的水珠,黏腻的触感让人难受,她却面不改色。


    “应急。”


    没有魔法的变身,她只能自行做足细节,就连一根头发丝,一点气味,都要想尽办法,处理得恰到好处。


    “白芥……?”


    偏偏上天最爱让人不如意。才刚走出大楼,迎面就碰上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来人还毫不自知地打了招呼。


    程玄度咬着牙,心底是疯狂生长的烦躁。


    脸上却是官方又客套的笑,“许弭?”


    惊讶是真的。结合着两人的另一层关系,疑问实在太多了。但没表现出来,环顾四周,她又了解地点点头,“看展吗?”


    许弭摸摸鼻子。


    这是他掩饰心虚的小动作,几次接触,她看得出来。


    “是。”


    应得倒是坦荡。


    “是……吗?”程玄度挑挑眉,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一个三流画家的展,有什么好看的。”


    许弭思索两秒,笑了,反问她,“没什么好看的,那你为什么来呢?”


    “我……”


    程玄度被噎住,抬眸瞪了眼含笑的男人,“顺路。”


    “哦。顺,路。”


    同样的两个字,经他古怪的发音,似乎变了味道。


    程玄度压着心中莫名的恼意,继续不依不挠:“那你呢,你为什么来?你可不像是喜欢这种艺术的人。”


    “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不遗余力地反驳,眼神不知道看到了哪里,黯淡一秒,抬手就要试着触碰她的肩头。


    女人的反应却很快。如临大敌一般,急急后退。过于防备的眼神,以至于让许弭一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半晌,是他先妥协,很有绅士风度的解释,“你肩上有个东西。”


    听到这句,程玄度才意识到反应过度了,干巴巴地道了句“谢谢。”


    手机震动的声响恰好打破了尴尬的氛围。许弭摸了摸鼻子,下意识退后,拉开距离,方便她接电话。


    而这个,曾故意靠近,又飞快翻脸,刻意疏远他,且莫名还有点自恋的女人。于那个不知姓名的人,语气却软得像撒娇。


    “好啦。我马上就到,别生气了。”


    区别对待。擅长变脸,还能控制情绪。


    真是个狠角色。


    分明对她……更多的是欣赏,像是同类的本能吸引。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多了一点怪异的胜负欲和不宜察觉的酸。


    想知道,那个让她分心对待的男人,究竟是谁。


    “去哪,我送你。”赶在她告别前,许弭很有预判的丢下这句,争取主动权。


    “我……”


    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自然地拿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不是赶时间吗?”


    ……确实。


    来时搭得苏女士的车,福年这时候不方便出来。眼下……没人比他更合适。


    送她回去的路上,看似一路无言。实则各自内心风起云涌。


    一个若有所思,盘算着巧合偶遇的可能。


    另一个,则趁着红灯,光明正大地用眼神寸寸探寻。却在她抬头之际,巧妙地躲开。


    她什么都没发现。


    但似乎……


    什么都知道。


    程玄度喜欢阳光,又怕晒,当初办公室选址花了很多心思。


    如今——


    从佛罗伦萨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花瓶被打碎在地,昨天顺手插得花凌乱地散着,图册被扔的到处都是。


    舒一脾气急,也不管面前的是什么狗屁少爷,各种让人羞愤的字眼直接骂了出来。


    寻礼自然不能忍。


    扬手,朝着舒一的脸狠狠挥去。


    眼看耳光要落下——


    意料中的疼痛感却没有出现。


    舒一惊讶地抬头,却看到程玄度紧紧攥着寻礼的手臂。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肩膀颤着,指尖捏得发红,就连素来精心打理的发都显得有些凌乱。


    可她还在笑,“怎么,小少爷又来我这儿欺负人了?”


    没人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