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第140章 陵谷沧桑

作品:《眉中画之探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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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露晨流,晓色在云边。


    风卷起细碎的光,翻过沉沉遥夜,把熹微迢迢吹来。


    许是天将至秋之故,赵曦澄觉得今日不似昨日那般炎热了。


    他同王赟用罢早膳,正搫画着接下来的诸般事宜,便见黎慕白携着赵姝儿从游廊上转来。


    夹廊翠影扶疏,朝晖沾染几许绿,拂得她们满身葱茏。


    她二人俱是着竹青的衫子,望去,仿佛自翠影丛中摇出来的澹澹碧流,一种别样的清幽恬适。


    晨风轻轻鼓荡起她们的衣袂,曳出一点蓬勃之意。


    赵曦澄与王赟略略一怔,起身刚出屋子,赵姝儿已经三步作两奔了过来。


    “四哥,王大人,早安!”赵姝儿的声音扑棱棱的,如鸟儿振翅欲飞。


    赵曦澄看到赵姝儿跳脱如常,只是双目微有浮肿,压在他心头的阴翳顿稍稍松了松。


    他随即再次睇向长廊。


    停僮树荫里,但见曦光经层层滗漏后,化作千丝万缕,霭霭如春烟,兜头兜脸笼向她。


    她穿行其间,依稀犹是闺中小女儿模样,仿佛尚未遭受任何波折,逍遥自在,怡然自若,不知愁为何物。


    可他知道,翻覆之间,她已然历过一个起承转合了。


    她愈走愈近,落在衣上的春烟愈来愈薄,渐渐添了几分“月挂霜林寒欲坠”的沉敛。


    他心中,亦渐渐挂起了霜。


    赵姝儿踅回去,把黎慕白拉过来,对赵曦澄道:“四哥,我今日随白黎去承烟寺,你与王大人尽管忙自己的事便好。”


    赵曦澄斟酌了下言辞,难得以商量口吻与赵姝儿说道:“姝儿,可否改日再去?”


    一壁示意王赟支走赵姝儿。


    王赟作势朝赵姝儿揖了一礼,道:“姝儿,你来得正好,有一个关于尸首检验上的疑点,我百思不得其解,须得向你讨教讨教。”


    “这——”赵姝儿瞧瞧黎慕白,又瞅瞅王赟,举棋不定。


    黎慕白见状,心一沉,亦轻轻搡了搡赵姝儿:“姝儿,你先等等我,我想起有一件事需要禀告殿下。”


    “好!”赵姝儿一口应下,又凑近赵曦澄,压低嗓音嘱咐,“四哥,打今个儿起,不许欺负白黎,不许再打人家手板!”


    语毕,她快步跑开了。王赟向赵曦澄告退,忙跟上。


    赵曦澄不解赵姝儿突如其来的嘱咐,睃了一眼黎慕白。


    黎慕白亦往他睇来,问道:“殿下,是不是邢三业已招供?”


    “嗯。”赵曦澄摁下心中困惑,看着她亦微肿的眼,停一停,方继续道,“王赟已查实,邢三是拐子无疑,拐人之余,还常行坑人蒙人之事。”


    黎慕白点点下颌,眺向渐渐融于翠荫里的赵姝儿,慢慢攥紧了拳。


    尽管邢三所干的勾当与她的推测,相差无几,但在得以证实后,她仍感到后怕、愤怒、悲酸。


    那些拐子的伎俩,她甚是清楚。对于被拐之人,无论屈从与否,他们皆先折磨一番;要是有反抗者,他们搓弄起人的法子尤为残酷。


    她难以想象赵姝儿是如何逃脱出来的。


    “何时处置他?”她恨恨问道。


    “目下——王赟的手下正在马不停蹄地查实证据。”


    “为何?”她不解,“律法云,略卖人为奴婢者,磔刑处之。邢三都招供了——”


    “邢三所招供内容,与这些不相干。”赵曦澄望住她,“你家火灾,或许另有内情。”


    他领她进了屋子,把书案上几张纸递给她。


    她心突突一沉,接过,坐下垂首细看。


    纸上字迹,她识得,出自王赟之手。


    邢三招供之事,与一只玉莲手钏相关。


    他称裘业曾托他转卖一只玉莲手钏。


    而他为多卖些银钱,将玉莲手钏作了拆解,把两颗玉莲卖与左府的长房长子左嘉,所得之钱给了裘业。


    而用来串玉莲的金线,他则拿它换了银票随身携带。


    在王赟的步步威逼之下,裘业不得不和盘托出,道那只玉莲手钏,是他在前西洲节度使黎光府中拾来的。


    当日,黎府发生火灾后,裘业与其他捕快随上峰前去踏勘现场。


    玉莲手钏,是裘业在黎府后花园的池畔拾到的。


    拾到后,那裘业估摸着这手钏价值不菲,便昧了下来。


    她倏地一颤。


    窗外的风夹着嘶哑的蝉鸣,刮得她手中的纸瑟缩不止。


    那一日,命运给了她出其不意的一刀,把她看似平坦的人生劈成了断崖绝壁。


    自此,她顿悟到,沧海桑田,未必非得历经千载万年。


    弹指高岸成谷,刹那深谷为陵。


    只一个转身,江山于她,面目全非。


    犹记变故发生前,当真是个风轻云净、丽日和煦的好天。


    府中的花草树木素来由母亲打理着,虽时值暮秋了,仍旧姹紫嫣红、绿浓翠郁。


    那日,她给父亲母亲端上糕饼之后,就在后花园的小荷池边上蹀躞。


    园子里还有一个大池子的。父亲母亲见她自小就爱玩水,又担忧不知哪日一个错眼,她就失足落水了。


    于是,他们另造了一方小池出来。


    那小池,不足五个平方丈,一到夏天,便会被粉粉白白的藕花挤满。随手拨开青青田田的莲叶,即可瞅见嬉戏游弋的鱼儿。


    不过,她及笄那日,已是霜降了。


    小池里的残荷枯叶早被父亲命人清理干净,一汪寒碧碧的秋水里,唯有红鲤仍不知愁地悠哉游哉。


    她逗弄了一会子鱼,发了一会子呆,手指绞着裙子上金线绣的繁复花纹,只觉舌尖上仍残存着那糕饼的苦涩余味。


    一霎想起父亲母亲赞她做的这糕饼味好,心中越发烦闷难受。


    于是,她决定出府走一走。


    府中一众人近日为了她的及笄礼,都忙坏了。


    她悄悄换了衣裳,不愿再劳动他人,独自溜了出去。


    反正那帮泼皮业已逃出西洲,她无需时刻提防着。


    殊不知,这一溜,便把她在人世间的来处都溜走了。


    她盯着脚尖,地上烙了几片阳光,蒙蒙的,有灰尘吊子在其间翻腾跳荡,犹如在烟雾中浴火。


    “阿暖!”赵曦澄在她对面站定,落下一小片阴凉。


    她使劲吸吸鼻子,尽量抑住战栗的声线,抬首问道:“所以,今日是要去我家?”


    赵曦澄定定看着她。


    尽管她的瞳仁澄亮清澈一如往常,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在她眼中看到了那深深掩藏的悲痛欲绝。


    他胸口发窒,欲伸手揽住她发抖的肩,脑中却蓦地浮出江山眉妩图来。


    最终,他垂下眉宇,道:“是,王赟今日会带着裘业去指认现场。若你决定好了——”


    “我已决定好了!”她掐着掌心,一字一顿,“这是我家的案子,我自然要亲自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