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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闷在实验室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思想的交流催生灵感的火花,拉帝奥开始频繁出席于学术研讨会。


    之前拉帝奥算得很准,知道她几乎不需要学习专业课,便给她布置了恰巧占用她所有精力的工作。


    不过现在研究暂停,组员们终于可以喘口气,她也终于可以享受偷来的青春了。时隔多日,她在拉帝奥的药理学课上没有打开文献或数据库,而是从善如流的摊开课外书。


    石膏头往她的方向转了个角度,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明天我带你和几个组员去参加学术研讨会。”


    毫不意外的短信,但第一次有骂人的冲动,她面无表情的摁灭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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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帝奥作为第一真理大学空缺了两个琥珀纪的一等荣誉获得者,收到的研讨会邀请函比雪花还多。他剔除只想蹭名头的不实之辈,剩下的全部安排了行程。当然,作为拉帝奥手下一等一的闲人,她被拖着走遍了每一家大厅的迎宾毯。


    学术研讨会读作交流辩论,写作大佬团建,以嘉宾演讲分享学术成果为开头,以自由活动与展示做结尾。拉帝奥往往有自己明确的目标,水分过多的演讲略过,大步流星去找看上的大能进行友好交流,留下她和组员们面面相觑。


    拉帝奥名曰:袖手旁观才是最好的医治。翻译:自己玩去吧,别给我丢脸。


    其他人被五花八门的研究成果闪瞎了眼,慢慢分散到自己感兴趣的展台去了,她到每个展台前晃了一遍,像商店里只看不买的闲散游客,最后到茶歇前当挂件直到散场。


    满载赠品而归的学长问她:“都不感兴趣?”


    她默默点头,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偷听拉帝奥和大能吵架。


    她把注意力分散出去,远处的谈话一字不差的溜进她的耳朵。


    这次和拉帝奥交流的是材料方面的大能,拉帝奥听说他有所突破便找上门,谁曾想到所谓的突破是被公司收入麾下,研究方向大改,拉帝奥想要的高抗性合金早成了废案。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拉帝奥把祝贺恭喜说得像追悼词。


    白费力气,她在心里摇头,手上拿了块新的糕点。


    想要跨过庸与神的界限,光靠凡人的研究是没用的,直白点,这里的一切对拉帝奥而言都是垃圾。垃圾堆里再怎么翻找都只会是垃圾,拉帝奥现在需要的不是努力,而是等待,等那个和界限短暂交汇的机会。


    她举起酒杯,把拉帝奥的身影框在气泡和杯壁之间。


    亲爱的教授,上天已经给了你足以触碰门槛的天资,命运又是否愿意给你那张入场券呢。


    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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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她在嘉宾名单上看到了一个显眼的名字。


    她把那个被镶金边,放大好几个字号的名字输进百科搜索,弹出来一个更显眼的名号:天才俱乐部#83 黑塔。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走迎宾毯像踩钢丝。


    她偷偷去看拉帝奥,对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影挺立,步履稳健。她视线往下,越过飘动的衣带,看到拉帝奥微微发白的指尖。


    研讨会的流程倒是与之前无异,拉帝奥这回老老实实坐上了观众席,她和组员像鸡仔一样落座在他后面。天才的名号远比想象中强有力,台下的躁动到演讲开始了也未停息。拉帝奥眉头拧成麻花,待在他身边的组员感到气压一沉,赶紧拍死自己乱飘的好奇心。


    她不动声色的撇了几眼,确信舆论中心的人偶少女不在现场的人群中。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她坐的板正,绷着呼吸,驱使五感交替着巡猎四周。


    一个年轻但憔悴的代表上了台,稚嫩的脸上是青涩的勇气。他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介绍的是关于灵魂的研究。”


    她捏了捏指尖,身边的学长睡得正香,拉帝奥抬起了头,周围的人群在不变的躁动中起起伏伏。


    “实验表明,有机生命体内蕴含着生命能量,这种能量形式与灵质生物相似,俗语灵魂是很贴切的称谓。”


    画面闪动,实验流程的投影在虚空中凝聚成型,小白鼠在囚笼里横冲直撞,一旁的脑电波图像如乱码般抽动。


    “灵魂是存在的。我测试了有机体在各种刺激下的行为波动,发现在最强烈的情绪波动中,脑电波图像与灵质生物散发的磁场吻合。”


    投影没有声音,寥寥无几的目光被更规整的数据图表吸引。她看向小白鼠浮动的粒子身影,涣散的眼球中空无一物。


    无机质的眼神与记忆重叠,她差点被过去的影子掐住喉咙。


    那个家伙在说谎。她捏紧发凉的指尖。只靠这些实验得不到这样精密的数据。


    “……于是可以得出,肉丨体可以影响灵魂,他们相辅相成,如同一个自洽的圆。”


    年轻代表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声音轻柔几近虔诚。


    “沿着圆探求,说不定能找到最初的答案。”


    年轻代表结束了他的演讲,把位置让给下一个演讲者。她目送代表消失在主讲台背后的走廊。


    研讨会仍在继续,身边的学长依然流连梦乡,没人在意关于灵魂的神神叨叨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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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讲环节结束,她干脆放弃了去小展台前走过场,窝在茶歇的角落。


    拉帝奥第一个离开观众席,腾的一下站起来往虚数相关的展台去了。在他之后,是顾不上仪态的一众研究员。这场研讨会与黑塔研究领域重叠的只有虚数学说,合理推断黑塔女士会出现在虚数展台。


    没过多久,以往冷清的虚数展台便挤满了人,甚至盖住了相邻的走廊。


    她冷眼看着堪比菜市场的学术展台,思绪万千。


    那个年轻代表是什么人?那些数据是哪来的?天才俱乐部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记忆的触手将疑惑串起,最不想面对的答案浮现在脑海里。


    她捂住额头,面色阴沉。


    不,不可能,那个混账的实验已经被摧毁了,巡海游侠的追猎必会斩草除根。


    而且不止巡海游侠,还有【别人】也在盯着这个实验。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乱了,拿着糕点的手在发抖。她把糕点塞进嘴里,让心跳声摒去四周的杂音,聆听内心。


    接下来要做什么?熟悉的,陌生的,关切的,冷漠的声音,她向自己发问。


    冷静,都只是猜测,不值得和智识令使打交道。她安慰自己。


    但是如果他们敢越界,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她不介意帮巡海游侠擦屁股。


    翻涌的思绪逐渐平息,记忆的储藏罐被她重新封好,她抬眼,稍稍凌乱的刘海下恢复了古井无波。


    人偶少女依旧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但虚数展台前的人气丝毫不减。天才就是这般任性,即使黑塔放了所有人鸽子,骂名只会落到办事不力的主办方头上,属于她的追捧与热情丝毫不减。


    糕点的甜糯浸满了舌尖,她引导着这一份甜蜜传过四肢百骸,哄骗身体松开紧绷的肌肉。


    没什么的,研讨会仍在继续,只是比往常人多了点,聒噪了点。


    她多瞥了两眼,没有找到标志性的古式长袍。


    拉帝奥人呢?


    暴风般的思绪平静下来后,无意义的念头会报复性填满脑海。拉帝奥去哪了这个念头排在宇宙的终极之后,她放空了会,打算吃一块糕点再考虑这个问题。


    她目视前方,把手伸向身侧的餐盘,指尖碰到陌生的温暖。


    咣当,餐盘破碎的声音划破空气。


    最近的几道目光被吸引,指向一地狼藉中僵硬的两道身影。


    她的手已收至身前,身着旗袍的女性的手依旧停在半空。她在对方清丽的面容上看到了相似的错愕。


    空气骤然缩紧,思绪一片空白,血液直冲大脑,她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女子的声音同她本人一样素雅,指尖揉捏的微光一闪,又作势向她靠近。


    “别碰我!”


    短暂的空白后是更激烈的反噬,理智被淹没,身体遵从最原始的冲动呼开一切危险物品。


    四周的视线在聚拢,她咬紧牙关,从几近断路的脑袋里挤出一丝清明。


    刚才,绝对有什么东西传递过去了。


    一瞬的触碰,电流般的刺激,让脑袋都起鸡皮疙瘩的恶心。


    不会错的,这种令人厌恶的熟悉。


    她只在一种人身上感受到过。


    这个人,发现她了。


    躁动在向中心聚合,恍若隔世的喧嚣中,女子依然如水般沉着,如玉般清冷的眼睛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我为我的失礼道歉,”她揉揉掌边刚刚碰到的部分,把表情藏起来,“还请你自重,女士。”


    “你在害怕。”


    女子摆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像扭动发条的零件,做出机械的温柔。


    她盯着女子,亭亭玉立,弱柳扶风,青蓝色的瞳仁下深不见底。


    真像啊。


    和那个混账真像啊。


    回忆里的影子与面前的女子重合,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一地狼藉中的二人组。她听见胸腔的心跳声震出回响,低语的,尖啸的,诱惑的,命令的声音,她向自己质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女子上前一步,鞋尖踩过糕点的尸体。


    她后退一步,摸向桌上的塑料餐刀。


    “别怕,亲爱的。”哄小狗般的语气,“我不会伤害你。”


    窃笑的,恸哭的,卑微的,威严的声音,她向自己逼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冷静,她对自己回答。


    女子停止了动作,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那样眼睛发亮:“这么快就不怕了?真有趣。”


    她深吸一口气,拉紧束缚住思维的帆。她和女子在一地破碎中分立两处,像剧本里对决的正反派。会客厅的灯光自上而下倾斜,照亮这个滑稽的舞台。她将餐刀从左手换到右手,不太锋利的边缘在女子眼中折射出一道弧光。


    “请,离我远点,否则,后果自负。”


    女子端详着她的表情,歪了歪头,像在疑惑路边的小猫不吃她的投喂。


    “为什么呢?”


    “我对你没有好感。”


    “那要是我给你糖,你会让我碰你吗?”


    “不行,滚。”


    她已经把拒绝交流的意思表述得很明显了,女子垂下眼帘,睫毛细密的阴影遮住淡淡的失落。


    然后向她伸出手。


    人群中爆发一声惊叫,慌乱而重叠的步伐切割光线,展台前的人如梦初醒,回首望向混乱的结尾:她握着餐刀,仅有刀尖染红,旗袍女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靠着餐桌,脖颈处流淌的的殷红上方是依旧淡漠的脸。


    安保人员姗姗来迟,她躲过后侧的袭击,两记轻飘飘的手刀祭出,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围观群众彻底炸开锅。


    她听到了好几声上膛的喀嚓声散落在四周。无视那些黑洞洞的视线,她把餐刀丢在地上,刀身转了几个圈,最后停在女子沾着糕点屑的鞋边。


    “这是警告,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不要乱碰不该碰的,天才也一样。”


    她最后瞥一眼女子苍白的面容——那上面依旧什么也没有,然后转过身双手举过头顶。漫长的一瞬后,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畏畏缩缩的铐住了她。


    保安押着她离开,女子目送她消失在合拢的人群中,这才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脖子。


    “唔,还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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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台后的走廊比外面简洁,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冷色调的安全指示箭头偶尔出现,白炽灯在墙面上反射出无机质的光,照亮了原本藏在缝隙中的阴影。


    拉帝奥缓步向前,头顶一个接一个的光源把他的影子拉得长而模糊。


    演讲开始前他就注意到那个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年轻代表在虚数展台前晃来晃去,关于灵魂的研究也有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学者的直觉让他把目光一直放在那个代表身上,直到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入口。


    他第一时间去查看了虚数展台,除了充数的白痴报告什么也没有,于是他直接扒开人群走进后面的走廊。


    天才的名号真是好用,主办方直接下了血本,连不用见客的地方都装饰得井井有条。他记得好几次自己因为场地整洁度半路打道回府,坐进他心爱的浴缸泡了半天才缓过来。


    不过,这里是不是过于规整了。拉帝奥看向身侧的安全指示,绿色箭头指向来时的方向,一层不变的墙壁与地板一节节堆叠,延伸向被白色淹没的远方。


    拉帝奥试着掏出折叠空间的书,费了点力气。他摊开书页测量这块区域,空间曲率一直在变化,这条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