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仰望(1)

作品:《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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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飞机了。”


    苏离顺着人潮走出廊桥,看着旅客一个一个在自己眼前消失,询问着电话那端的人。


    “你那边现在是什么说法?”


    电话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尖锐的警报铃声和玻璃器皿相撞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句她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林川似乎是在疾走,呼吸急促,声音却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沉稳:“有个手术,今天没机会了。”


    苏离深吸了一口气。


    她沉默了几秒,事实上,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她已经料到了这件事。


    林川一向是细致妥当的人,对任何事都安排周全,如果她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多半是否定的意思。


    前几天,她在询问她的安排,表明自己打算赴约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有时间就可以。


    当时,林川说过她的安排,有几场讲座,有几次手术,又或许会出差一阵。


    作为久负盛名的天才医生,三十岁出头已经取得副教授职位,林川一贯日程繁忙。


    她早就习惯,只说到时候看你安排。


    林川倒是一改当年将工作放在一切之前的作风,说是尽量赴约,令她多带一丝希望。


    谁知道还是熟悉的剧情。


    按理说,她应该生气。


    可惜的是,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失去了生气的动力。


    生气不能解决任何事,生气只会将事态推向更坏的地方。她不再是十六岁的少女,拥有任性的权利。


    十年以前,作为林川的女朋友,她会为此和对方争吵,冷战,分手。


    当时的她满脑子粉红泡泡,理解不了林川。


    现在却不一样了。


    工作多年,即将二十九岁的苏离完全明白身不由己是怎么一码事。


    而林川也没必要为自己这个分手十年的前女友牺牲什么。


    学术的世界并非象牙塔,反而每一秒都是战争。


    “嗯,”苏离调整了语调,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要我等你吗?我可以等你三天。”


    这是她的习惯。三是个不错的数字,三天时间,三次机会,乃至三次重逢。


    事不过三是她的行事准则。


    “不用,一时半会解决不了,这次的事很复杂,我会出差一阵,”林川干脆利落的回答,“你按照原定计划就好。”


    “嗯,”苏离的声音变淡了,“那我过完生日就回家了。”


    她没有挂断电话,这是她的习惯。她们之间的对话一向是由林川来结束。


    林川理应马上挂断电话的,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一片忙乱,连走路都恨不得能飞起来。


    但是她没有。


    她的呼吸静静的响了几秒,问:“你在生气吗?”


    “没,我现在已经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了,”苏离回答,“我又不是十八岁。”


    “……等我一下。”


    电话的那端,她听见林川跟同事说话,声音很冷,比跟她说话时更低几度,仿佛没有温度的机器人。


    “……嗯,很重要的电话,最多五分钟,不,两分钟就好,你们先过去,我马上就到。”


    “苏离。”


    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周围安静了很多。


    “事出紧急,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不想让你等太久,你过来是为了生日吧?你和朋友先去玩,我们……”


    “林川,你没必要对分手十年的前女友解释这些,”苏离咬着牙,几乎要听见自己的牙齿与骨节之间在咔哒作响,“我不是非要见你不可。”


    “走了,”她深呼吸,平稳了语气,“有缘再见。”


    她说服自己理解,只不过是为了体面的结束这件事,而不是想听见这些迟到的安慰。


    事实上,如果是十年前,她听见这些话会很高兴。


    挂断电话之前,她听见林川微不可闻的叹气,声音温柔:“多穿衣服,记得戴口罩,最近几天很冷。”


    ……你有病啊。苏离想骂她,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苏离的二十九岁生日过得很顺利。


    与前二十八年各有各的波折不同,得益于自己的精心策划,迎来二十九岁的那一秒,苏离捧着自己特意订下的海格蛋糕,吹灭了蜡烛。


    她没有许愿。


    前二十八年,苏离在生日许下过很多愿望,没有一个实现的。


    追求过友谊,追求过爱情,追求过金钱,追求过梦想,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除了冷静和理智,一个人无法真正握住任何东西。


    二十九岁的生日,愿以冷静和理智为利刃,破开迷雾与长空。


    切开那个代表着友谊、亲情和永远偏袒之爱的蛋糕,苏离决心将一切都抛在身后。


    就像十年之前,林川对她所说的话。


    ——不要眷恋过去。


    蜡烛熄灭的瞬间,苏离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青春的落幕。


    她把林川也抛在了过去,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从此之后,自己再也没有可以依赖的人了。


    三天之后,苏离登上了回家的飞机。


    来接机的人是她多年的发小。


    文景心开车将她送回家,盯着她输入密码,总觉得那一串数字似曾相识。


    犹疑再三,文景心终于发问:“你这是什么密码?”


    “林川的生日,”苏离斜了她一眼,“知道你想骂我,但是你先别骂。”


    “我看你是疯了。”文景心忍不住。


    “嗯,我什么时候正常过?”苏离倒是对此接受良好。


    文景心帮她将行李箱搬进客厅。


    这是一间三室两厅的公寓,带一个书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居住的格局。


    “你这些年不是挺正常的吗?”文景心瘫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她,“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每个星期都给我打电话,一提林川你就又哭又笑,啧啧,那才叫可怕。”


    “不哭不笑也不是什么好事,”苏离从书房扯过来一个电暖炉,跟她一起躺在沙发上,“我不过是回到我的正轨上来了。”


    “你的正轨就是用分手十年的初恋女友生日做开门密码?”


    文景心怪笑一声,说:


    “算了,三十岁之前你们能复合也不错。我还是挺认可她的。”


    “得了吧,我算过塔罗牌,”苏离两手一摊,“两个牌阵十几张牌,张张都是绝对不可能复合,说我们的关系已经成了朋友。”


    “你还算她的塔罗牌?你是不是疯了?”文景心又是一声怪笑,“算了,果然你还爱她。”


    “打住,我只是把所有前任都算了一遍,轮到她了而已。”


    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