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归思涯(六)

作品:《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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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的云海翻滚着,被夕阳的余晖渡上一层璀璨的光辉,隐隐能看到各种法器的光芒在云层中闪烁。


    闻凌儿结束了今天一天的课程,听得头脑昏昏,又在尝试炼丹中耗干了一身灵气,整个人都有点迷糊。


    “小师妹,你等等!”


    她停下沉重的脚步回身,惊讶,“......清崖师兄?”


    林清崖是大长老林梦茹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上三峰林氏的嫡传。


    不过闻凌儿和大长老不是很熟悉,林清崖也比闻凌儿大二十多岁,不经常来往。


    倒是很小的时候,她被林清崖抱过,记得他身上很好闻的草药香气。


    [小师妹,你怎么舍得从归思涯出来了?]


    见已经引起周围弟子的注意,林清崖很贴心的用了传音,他浅笑温润的眉眼倒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闻凌儿刚入筑基,传音还有些不稳,[我想学学别的......我觉得我在炼丹上还是挺有天赋的......是不是清崖师兄......]


    [嗯,]听着闻凌儿因为传音不稳而传出的一阵颤音,林清崖没忍住轻笑出声,[小师妹是很有天赋,只是,师妹之前接触过炼丹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


    林清崖解释道,[我观小师妹的炼丹方法,似乎能够提升成丹率,却有些偏门,早些年我游历尘洲的时候,见一散修用出过相似的手法。他说这手法会让炼丹有天赋的人成丹率更上一层楼,甚至快速进阶,但一旦到了金丹后,就会累伤根骨。]


    [不知师妹是从哪里得来的炼丹手法呢,还是不要再用下去了。]


    随着林清崖的传音,闻凌儿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直到后来已面露凶光。


    越妄婴!


    他怎么敢!


    [师兄,谢谢你的提醒。]


    她隔着人群,冲师兄的方向执手一礼,[敢问师兄,如果习惯了一种炼丹手法之后,要怎么才能改过来呢?]


    林清崖迟疑一瞬,面色闪过讶然。


    他还以为小师妹这是无意间得来的炼丹手法,比较好奇才学的呢,没想到竟然用过一段时间?


    [那可能要看过才知道,师妹跟我来。]他神色严肃,又反身回了丹学堂。


    闻凌儿脸色有些难看,盖因这个炼丹手法,就是越妄婴给她寻来的!


    前世她刚刚得到这个“古法”时,确实进阶神速,让她体验了一把当绝世天才的感觉。


    然而好景不长,在她筑基后期的时候,炼丹时就常常觉得不对劲,却一直不得要领、找不到源头。


    直到后来她改变炼丹的手法,这情况才回暖了些。


    只是到底练了那古法三十多年,一时间的习惯很难改变,而炼丹又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她总是在专注时下意识就使出那种手法,怎么改也改不掉。


    没想到那古法竟然扎根在她的记忆里,如跗骨之蛆,连重生之后都没放过她!


    想到越妄婴为她寻来古法时的口腹蜜剑,闻凌儿只觉得头晕目眩、恶心的想吐。


    “清崖师兄......”进丹学堂时,闻凌儿已经忍耐的满头冷汗了,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就跑到外门找到越妄婴给他砍了。


    但若能一举把他杀了也好,但却为此让他逃了去,不知躲去什么地方,就此如阴沟里的老鼠时不时来恶心她一下,那才是得不偿失。


    必须精心策划一场绝杀,一击必中,绝不能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小师妹别慌,”林清崖却以为她是因为这事害怕了,温声安慰道,“修这手法时间不长却是不要紧,要达到累伤根骨的程度起码也要二十载。”


    可林清崖发现,他安慰后小师妹脸色更难看了。


    林清崖不由纳闷,小师妹年岁都没有二十岁吧,总不至于在娘胎里就学了这炼丹手法吧?


    他自己都要被这想法逗笑。


    “师妹,你先炼一炉聚气丹,不要紧张,放松。”


    闻凌儿擦了把汗,轻轻吸口气,专注于面前的炼丹炉。


    先是处理紫苏、金银草、怀明子,这三样灵草是聚气丹的主味灵药。


    见闻凌儿将紫苏整片紫红色的长圆柱形植物剥落下来,每片皮质疏松的紫苏壳都呈长条形,林清崖不由因她熟练的动作暗自点头。


    看来师妹是真的在炼丹上下过苦功夫。


    林清崖没想到,不常下归思涯的小师妹,竟然在炼丹一道上颇有天赋。


    “不错,很不错!”林清崖执起一片紫苏,温声道,“紫苏体轻、质松软,易折断。很多修行丹道多年的丹师尚且都做不到将紫苏处理的如此干净。”


    “小师妹,其实炼丹一途,炼丹手法、炼丹炉这些外在条件,固然起着成丹率的关键作用,但都不是最主要的。”


    “就像这片小小的紫苏,”林清崖轻轻一笑,“才是师妹真正的天资所在。”


    闻凌儿莫名想到那在外奔波的百年岁月里,因为缺灵石,最缺的时候,恨不得一块灵角都掰成几瓣花。


    想必,曾经从不出宗门、在温室里的她,很难想象在散修中还有一种货币叫“灵角”吧?


    就是一整块下品灵石,足足分成一百块灵角。


    为了灵石,她学会了炼丹。


    一开始处理材料大手大脚,很快就吃了教训,赔了个底朝天,很是受了番苦。


    后来每一份材料,每一点灵气,都恨不得更加小心翼翼的对待。


    因为可笑的感情而受到心态上的打击,算得了什么?到底有没有人爱她,对闻凌儿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宗门的巨变固然是她撕心裂肺悔恨的根源,但那些切切实实吃到肚子里的风霜雪雨,才彻底将她变成了个翻天覆地的闻凌儿。


    后来,所有平凡的、不平凡的人,走到人生的末路时,都会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天资能决定很多事。


    但你能做好一件事,没有任何捷径,只有熟练、日复一日的熟练。


    “师兄,受教了。”


    林清崖笑笑,“是师妹心静。”


    除了处理怀明子时,闻凌儿因为重生回来身体还不适应这么精细的活,有些手抖外,其他都处理的堪称完美。


    但到了炼丹时,林清崖的眉头就越皱越紧。


    如果没看错,刚刚那个调火方式,是散修才会用的吧。


    小师妹她从来不下归思涯......怎么会用散修的炼丹方式?


    林清崖几次欲言又止,直到闻凌儿一炉丹药炼完,他还是眉头紧锁,良久没有说话。


    闻凌儿心里咯噔一声,“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师妹且看我炼一炉聚气丹便知。”


    很快,闻凌儿也开始眉头紧锁,陷入沉默。


    左边是她所炼得丹,一炉足足成了十三颗,但颜色却很暗淡,灰扑扑的像是掺杂着许多杂质。


    而另一边,却是林清崖师兄所炼得聚气丹,虽然只有九颗,但却个个圆润饱满、甚至还带微弱的灵韵!


    一时间,高下立判。


    明明是最简单的聚气丹,各门各派的手法都不会相差太多,可是成丹却有如此大的差距,实在是不该。


    “师妹在紫苏成灰时,为什么要将火调小?”


    沉默许久,林清崖率先问道。


    “因为......可以省去许多灵气?”


    林清崖沉吟道,“可是省去灵气后,却让紫苏的药效没有发挥到最大,甚至好几次这样的情况,师妹都不必将火调小。”


    “最后成丹时,师妹明明应该调小火缓慢煨养丹气,以温养灵韵,此时丹药方大乘。可是你却突然加大火力,强凝丹气,以至于......成了足足十三颗丹。”


    说到最后,林清崖语气已经有些严厉了,“师妹,炼丹一途,切记不可投机取巧、市侩做法!”


    很多散修,为了赚取灵石,就会使用这样的方法......


    一方面拉低聚气丹的质量,一方面以追求成更多的丹。


    这也是宗门派别中的丹师,最忌讳的做法。


    倒也不是瞧不起散修的做派,修行不易,自己不会做也没有必要强行高标准要求别人。


    而是因为......


    “这只是聚气丹,就已然有如此大的差距,若是能够救命的续气丹呢?若是将来师妹你的丹药,明明有续气丹的价格和灵韵,却偏偏没有它的功效呢?”


    “那岂不是行害人之事!?”


    林清崖说完也有些懊恼,小师妹毕竟还小,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骂哭。


    却见闻凌儿站起身,一揖到底。


    “凌儿知错,还望师兄教我,怎么才能改掉这样陋习。”


    林清崖一愣,不好意思侧身,“师、师妹,我才疏学浅,只能说指点一二。”


    闻凌儿认真道,“可是仅是指点,就已经让我受益匪浅了。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师兄今日对我的指点,怎么称不上传道受业解惑呢?”


    “......你这又是哪里学的大道理?”


    林清崖哭笑不得,之前总听传言说小师妹虽然性子好,但是却固执顽劣,如今看来传闻也不可信,还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认真想了想,才道,“我这有几种方案,就看师妹能不能吃苦了。”


    “师兄但说无妨,就要最苦的那种。”


    “倒也不必那么如临大敌,”林清崖好笑道,“师妹可以先去藏书阁借阅几本炼丹基础,背熟背透,我去为师妹求几张符。”


    “我幼时炼丹,性子不静,姑姑就用雷霆符结合法阵管束我,我只要出了错,就会挨雷劈。”


    他抿唇道,“小师妹这样的情况,就得下猛药。”


    “还可以这样!?”闻凌儿眸光一亮,“可是......被雷劈,不会毁了丹炉吗?”


    “当然不会。”


    林清崖摇摇头,“小师妹莫不是忘了,我姑姑、也就是我的师尊,可是九天第一符仙。”


    “我,我也可以去寻大长老嘛?”


    “当然。”


    林清崖笑道,“说起来,我还差点和宗主有段师徒缘分呢。”


    “毕竟我火灵根的根植最高,在林家还无人能教我。若不是我喜欢上炼丹,说不定还能当上师妹的大师兄呢。”


    “吱——”


    林清崖话音刚落,丹学堂的门便被缓缓推开,一浑身雪白的身影带着初秋夜里的微凉,定定伫立在门口。


    他视线微微偏离,定格在林清崖的脸上,冰凉的目光冷冷的凝视着他。


    林清崖头皮微麻,起身见礼,“......见过首席。”


    同为真传弟子,但首席大师兄在真传中的地位还是超然的。


    内门之中互相称师兄、师姐很常见,但在问道宗,只有一位能被叫大师兄、大师姐,那就是每一代的真传首席。


    这代的首席大师兄苍厌,更与历代问道宗的首席相比,都属天资卓越者。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苍厌目光偏移,眸光刺骨,“师妹莫不是忘了什么。”


    “呃?”


    忘了什么!?


    闻凌儿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事能让大师兄亲自来找......


    等,等下,今天好像是十五啊!


    “啊,大,大师兄,对不起我忘记了,那个......”


    不是。


    重生回来之后,闻凌儿骤然回到十九岁,很多事情没有提醒的话根本就想不起来啊!


    闻凌儿不常出归思涯,而每个月十五,是大师兄单独给她开‘小灶’,教她练剑的日子!


    而她今天这一天都在干什么!?


    她天不亮就跑出门。岂不是让大师兄等了......整整一天!


    而林清崖也被苍厌冷冷的目光刺的有些头皮发麻。


    刚说了“差点成为大师兄”的话,完全是嘴瓢,毕竟问道宗的大师兄不是谁都能当的。


    要知道那些个真传各个天资卓越,谁也不服谁......历代宗主之位都是狗都嫌弃的位置,可首席大师兄、大师姐的地位,却每一届都争的头破血流。


    他固然天资不差,可却是个炼丹师哇,怎么打得过这群卷王!?


    林清崖尴尬不已,赶紧溜之大吉,“既然大师兄来了,那小师妹就交给您了......”


    “嗯。”


    苍厌应了,但人站在门口却没动作。


    林清崖只好侧身,把闻凌儿让了出来,“......要不,大师兄、小师妹,您们先请?”


    闻凌儿用目光谴责清崖师兄,怎么见到大师兄,比她见到二师姐‘滑跪’的还快!


    起码她还挣扎了三......两秒钟!


    闻凌儿像是背上耳朵的猫,小步挪到大师兄身边。


    不过整个问道宗,她除了二师姐楚遥......就没怕过谁。


    可能是小时候苍厌跟在她身后的日子太难忘,她见过太多大师兄纵容宠溺她的模样。


    更别说,想到他轻吻她指尖时的神情,想到大师兄苍厌就是玉桂树......滤镜就莫名其妙碎了一地。


    闻凌儿揪住苍厌的袖子边,“对不起大师兄,我忘记今天是十五啦。”


    “无妨。”


    冷着一张脸,又和冷气制造机似的......还说无妨呢!


    “不过,”闻凌儿话音一转,率先转移矛盾,“大师兄怎么不传音符给我,让我回去呢?”


    话音未落,闻凌儿回身冲林清崖挥手,‘反客为主’拽着苍厌往回走。


    “清崖师兄,我们走啦!”


    苍厌:“......”


    苍厌顺着力道被闻凌儿拽了两步,银白的发丝微微荡漾。


    他盯着闻凌儿牵住他衣袖的手,眸色微深。


    而内门有禁制,走到上三峰的地界才能御剑飞行。


    天色渐暗,两人缓步前行在暮色幽暗的林间小巷上。


    “大师兄?”


    “嗯。”


    闻凌儿比苍厌高上几阶。


    她停下脚步,微微回身,又唤了他一声,“大师兄?”


    “嗯。”


    从小到大,总是这样。


    问道宗的首席大师兄苍厌,自五年前就大败一众当代真传成为首席,积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