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历史使命

作品:《朕这一生,如履薄冰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是华夏文明独有的忧患意识。


    ——给孩子留点什么,早晚用得到。


    明白了这些——明白了封建时代,底层民众对世界的认知和了解,再回过头。


    说这个时代的百姓,根本不在乎是哪个姓刘的坐皇位,只在意皇位上坐着的到底姓不姓刘,也就是很好理解的了。


    因为这个姓刘的和那个姓刘的,对老百姓而言,都是姓刘的。


    刘盈做皇帝,不会给天下百姓多发一石粟;


    刘如意坐天下,也不会让天下人口袋里少一枚铜钱。


    太子启顺位继承,不会让农税从三十税一变成六十税一;


    梁王刘揖继承皇位,也不会让农税恢复到十五取一。


    无论谁坐天下——只要他信刘,那就是汉家还在。


    只要汉家还在,那就是一切都不变。


    农税三十取一,口赋每人每年四十钱,兵役每个男性都要服两年,更役每三年一次每次一个月,徭役每三年一次每次十五日。


    反之,若是皇位上坐着的人不姓刘了,那就是汉家亡了,改朝换代了。


    汉家的税、赋已经够低了,新朝的税赋几乎不可能更低;


    也就是说,老百姓在新朝的日子,只可能比过去更差,绝不可能比过去更好。


    这,其实也是民心的某种体现。


    这一切,也都是和老百姓息息相关,能让老百姓直接感受到的切身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诛吕之乱平定后,到底由谁坐汉家的江山社稷,对于广大底层民众而言,其实就只有一个点需要关注。


    ——新皇帝还姓刘不?


    ——立了新皇帝,那天下还是老刘家的大汉不?


    不等老百姓主动猜测,诸吕之乱的本质,就已经把答案摆在了天下人面前。


    诸吕之乱,就是这帮姓吕的,想推翻老刘家的大汉!


    平灭诛吕,就是为了扶保刘汉社稷,保住老刘家的江山社稷,让汉家的皇位,依旧由姓刘的来做!


    明确了这一点,老百姓其实也就安心了。


    没有改朝换代,还是老刘家的大汉就行。


    皇位上坐着的天子,还姓刘就行。


    管他是谁、叫什么——刘恒也好,刘襄也罢,刘长也行,甚至刘濞也无所谓;


    反正姓刘。


    到底谁来做,那是老刘家自己个儿的家事儿,俺们这些庄稼汉就别掺和了,安心种自己的地吧。


    如此背景下,入继大统之初的太宗孝文皇帝,其实就很需要在天下人面前,建立自己‘刘氏大家长’‘刘氏内部众望所归的皇位候选人’的形象了。


    还是那句话;


    皇位上坐着的,只要姓刘,天下人就不在乎具体是谁。


    至于这个人合不合格、该不该坐,那就是老刘家自己的家事。


    既然是家事,那自然是家庭内部商量着来。


    至少在天下人看来,在诸吕之乱后,坐上汉家皇位的那个姓刘的,得是老刘家内部大多数人都服气的。


    这是舆论层面。


    现实层面,前文已经提到:入继大统,根基不稳,需要宗亲诸侯作为军事外援,来帮助自己在长安稳住阵脚,也同样是太宗皇帝在彼时的迫切诉求。


    说的直白点,就是太宗皇帝要让陈平、周勃明白:想针对太宗皇帝,再发动一起‘废帝’行动,没那么容易。


    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自然是要在陈平、周勃面前,疯狂彰显自己和关东的宗亲诸侯亲戚们关系有多好,让他们接收到‘只要朕有事儿,朕这些亲戚肯定弄你’的讯息。


    这时候,吴王刘濞,便成了太宗孝文皇帝的不二之选。


    ——一来,是吴王刘濞,与老刘家的嫡脉亲缘够远,属于宗亲诸侯中,最不可能对太宗皇帝造成威胁的。


    因为按照封建时代的皇位传承顺序,第一顺位是父传子,还进一步细分为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完全没有儿子——连私生子都没有,才轮得到第二顺位:手足兄弟。


    兄弟都没有,则是第三顺位:先帝老爷子的手足兄弟,也就是叔伯辈。


    再往下,第四顺位,是叔伯辈的儿子、孙子,或是手足兄弟的儿子。


    仍旧没有人选——死去的皇帝既没有儿子,也没有兄弟,甚至连叔伯、堂兄弟都没有,才轮得到第五顺位:宗亲旁支入继。


    当年诸吕之乱后,太宗皇帝入继大统,就是按照这个顺位一步步排出来的。


    彼时,前少帝刘恭、后少帝刘弘,都被陈平、周勃为首的诛吕功臣集团,定性为‘吕氏逆贼淫乱后宫所出’的野种伪帝。


    前、后少帝的统治合法性被剥夺,孝惠皇帝刘盈被‘人工绝嗣’。


    既然第一顺位的‘父传子’,因为刘盈无后绝嗣而不成立,那就只能看第二顺位:刘盈的手足兄弟。


    也就是太祖高皇帝刘邦的八个儿子中,除孝惠皇帝刘盈以外的其他七个。


    其中,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彼时已经薨故;


    次子、嫡长子,自是孝惠刘盈。


    老三赵隐王刘如意,更是自己被吕太后鸩杀、母亲戚夫人被吕太后做成了人彘;


    老四代王刘恒尚在。


    老五赵王刘恢,被吕太后逼得殉情而死;


    老六赵幽王刘友,被吕太后召入长安,活活饿死;


    老七淮南王刘长尚在;


    老八燕灵王刘建,英年早逝,儿子被吕太后暗杀,人工绝嗣。


    等于说,诸吕之乱平定后,‘父传子’的第一顺位因刘盈‘绝嗣’而被排除的前提下,第二顺位的‘兄传弟’,其实也只剩下两个人选。


    代王刘恒,以及淮南王刘长。


    这两个人选,只能说,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后少帝刘弘,之所以死的不明不白,孝惠刘盈之所以被‘人工绝嗣’,就是因为陈平、周勃为首的诛吕功臣们,担心自己日后被天子清算!


    所以,新选上来的天子,必须满足的一条要求,就是和吕太后、吕氏足够不亲近。


    淮南王刘长,却是吕太后亲手养大的,虽非亲生,甚似亲生。


    如此一来,排除法排到第二步,皇位继承人就已经可以确定了。


    ——孝惠刘盈绝嗣,第一顺位:父传子不成立;


    ——第二顺位:兄传弟,候选人分别为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


    最终,陈平、周勃为首的诛吕功臣集团,以‘更年长’‘更稳重’为由,选定了和吕太后没那么亲近的代王刘恒,也就是后来的太宗孝文皇帝。


    至于彼时,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稳坐皇位,最终却与大位失之交臂,以至于抑郁而终的齐王刘襄?


    按照这个顺位排序,齐王刘襄,作为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和孝惠刘盈之间的关系,属于第一顺位父传子、第二顺位兄传弟、第三顺位侄传叔伯以后的,第四顺位:手足兄弟的儿子。


    也就是说,当年,哪怕陈平、周勃等人并未因齐王刘襄兵强马壮,立之恐不好拿捏而将其排除出候选人名单,哪怕是按规矩排次序,齐王刘襄的传承顺位,也是非常的靠后。


    ——第一顺位的孝惠诸子,固然是被陈平、周勃人工排除;


    ——第二顺位的孝惠手足,还有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两个人选;


    第三顺位,也就是孝惠刘盈的叔伯辈,当时也有尚在世的楚王刘交。


    第四顺位,即刘盈叔伯的儿子们、兄弟的儿子们,刘襄也依旧不是唯一人选。


    叔伯辈的儿子,有大伯武哀王刘仲家的儿子:羹颉侯刘信;


    有二伯代顷王家的两个儿子:吴王刘濞、德侯刘广;


    有四叔刘交家的儿子们,如刘富、刘礼等。


    真要这么排下来,哪怕是在第四顺位,齐王刘襄的排序也不是稳居榜首的。


    也就难怪最终,对陈平、周勃选定太宗孝文皇帝的举动,齐王刘襄再怎么不甘,也只能逆来顺受了。


    ——人家确实名正言顺啊!


    ——人家和嫡脉的关系,确实比你近啊!


    人家小皇帝死了,皇位不给亲四叔,难道给你这个大伯家的堂兄?


    这特么眼瞧着都要出三服了……


    所以说,诸吕之乱平定后,齐王刘襄错失王位,虽然核心原因是其兵强马壮,陈平、周勃担心不好控制,但从程序上来讲,齐王刘襄也同样不是最高顺位继承人。


    选代王刘恒入继大统,才更符合程序。


    反倒是齐王刘襄——如果陈平、周勃真决定扶立刘襄,反而还要再费一番功夫,想办法把刘襄的顺位往上抬。


    比如,把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也搞死,让孝惠刘盈在‘绝嗣’后,进一步失去所有的手足兄弟……


    总而言之,排在皇位传承第四顺位的齐王刘襄,哪怕是兵强马壮,也是无法反抗陈平、周勃‘迎立代王’的决定的。


    自然,同样处于第四顺位的吴王刘濞,对刚入继大统的太宗孝文皇帝,也几无威胁可言。


    因为齐王刘襄,仅仅只是第四顺位中‘未必独占鳌头’;


    而吴王刘濞、德侯刘广二人,却注定是在这个第四顺位中,稳居倒数的存在。


    没办法;


    谁让他们的老爹:代顷王刘喜,有匈奴人兵临城下时,直接弃国而套的‘光荣历史’呢?


    老爹如此不中用,连带着,儿子们自然也就抬不起头了。


    也正是因为吴王刘濞,有代顷王刘喜这么个丢人的老爹,反而更能让当年的太宗孝文皇帝,全无顾忌的亲近刘濞,将其视为自己在老刘家内部的坚实盟友。


    因为没人愿意接受一个非高皇帝血脉、与老刘家嫡脉差点出了三服,而且祖上还有黑历史的远方宗亲诸侯,坐上汉家的皇帝宝座。


    在这一点上,刘濞的优势得天独厚,也确实为刘濞在太宗孝文皇帝面前,赢得了许多其他诸侯想象不到的好处。


    矿山开采权、货币铸造权,自然都不用说了。


    就说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点。


    ——世人皆知,吴王太子刘贤,是被先孝景皇帝刘启尚还是储君太子时,一棋盘砸死在长安街头的。


    却鲜少有人注意到:吴王太子,不在吴国好好呆着,在长安干什么?


    若说是做质子,那不应该老老实实呆在王府、驿站读书吗?


    跑上街头不说,还找储君太子下棋?


    下棋也就罢了,居然还出言不逊,把太子逼急眼了,不惜当街抡起棋盘砸死人?


    其实,稍微一想就不难得出结论:彼时的吴太子刘贤,其实是太宗孝文皇帝为了亲近吴王刘濞,而专门招来长安,和自己的太子刘启作伴的。


    王太子给皇太子作伴,对于宗亲诸侯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荣光,以及更直白的恩宠了。


    当然,也未必就没有质子的意味在其中,但肯定是顺手为之,而非专门质子。


    只可惜,太子启玩儿砸了。


    所以,在孝景皇帝刘启看来,老刘家的未来,其实是和当年那场吴楚七国之乱息息相关的。


    打不打的起来?


    打多大?


    打多久?


    结果如何?


    影响恶不恶劣、深不深远?


    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孝景皇帝,对汉家未来的判断。


    最终,吴楚之乱虽波及大半个关东,却也是堪称光速的三月而平。


    叛乱彻底平定后,孝景皇帝或许就有把握,让汉家再传个七八百年了。


    没错;


    和太宗皇帝一样,仍旧是以宗周八百年社稷为展望,甚至是‘保守估计’的最低限度。


    而到了刘荣,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刘荣很清楚,八百年的封建王朝,华夏只出了一个宗周。


    历史上没出第二个,有刘荣乱入的这个时间线,也依旧不会再出第二个。


    三百年王朝周期律,仍旧会对华夏文明历史进程,发挥着极为深远的影响。


    甚至于,在刘荣有意无意间,为华夏文明‘提速’的前提下,为后人所熟知的三百年王朝周期律,很有可能会被缩短为两百年,甚至一百五十年。


    还是那句话。


    物极必反,月满则亏。


    又有言道: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长久稳定的封建王朝,必然会加剧社会矛盾,并最终伴随着矛盾爆发而灭亡。


    而征伐不休的乱世,也必定会在某个临界点,走向不得不统一、不得不和平的道路。


    统一的基因,始皇帝已经为华夏文明注入。


    刘荣要做的,则是为华夏文明,注入另外一个重要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