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作品:《朕这一生,如履薄冰

    就这样,在整个长安朝堂,乃至东宫两位太后的默许下,刘荣终究还是把酒精制造提上了日程。


    只是这个过程,实在算不上太顺利。


    首先,是分配问题。


    ——即便作为医用酒精最基本的既得利益者,军方内部,对于医用酒精的分配方案,也出现了极大的分歧。


    部分功侯、贵族出身的高级将领认为,医用酒精这个东西,那是拿粮食制出来的,而且产率还极低。


    哪怕不考虑制作过程的成本,单就是按原料:粮食的价格,以及最后的转化率来换算,医用酒精也属于绝对的奢侈品、珍惜药物。


    再加上医用酒精的制作过程,在刘荣有意无意的把控制下,工艺难度急剧上升,产量却又急剧下降。


    这就导致了医用酒精,无论是从原材料成本,还是从生产周期、生产难度、时间人力成本的角度,都成为了绝对意义上的‘稀罕物’。


    所以,像这样产量有限、成本较高,且在战场伤员就只过程中,能发挥出显著效果的‘稀罕物’,应该优先供应中高级军官。


    话说得好听——优先供应。


    但说白了,其实就是全都留给干部用,底层士兵想都别想。


    自然,也有另外一小撮还讲点道理、还拿的清轻重的军方将领认为,医用酒精的供养,不应该因人而异。


    战场上,无论谁受伤,只要他还有救、只要酒精消了毒就能救回来,那就应该用上医用酒精。


    毕竟说到底,真到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是底层士卒,生死搏命的是底层士卒,伤亡率最高的,也同样是前线底层士卒。


    至于将官——尤其是中高级将官,基本上都是很少与敌人短兵相接的。


    比如,如今汉室军队体系当中,级别最低的‘干部’:伍长。


    通常情况下,伍长,也就是伍佰手下,会有除自己以外的四名兵士。


    这四名兵士,基本上都会是这名伍长的乡党——至少也是同县兵。


    他们以籍贯地域为羁绊,以战场上的生死相依、同生共死为现实纽带,紧紧捆成一股绳。


    而作为这样一个五人战斗小组的小组长,伍佰,自然是要和手下每一位兵士一起,在前线奋力厮杀的。


    杀红了眼,打乱了编制,更是和寻常兵士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个战斗经验丰富一些的兵。


    第二级的:什长,手底下则是两个‘伍’,也就是两名伍佰,外加他们麾下的共计八名兵士。


    打起仗来,什长几乎也和兵卒没什么两样,照样要冲锋,照样要挥砍。


    顶多也就是抽出空来,观察一下周遭战场形式,然后吼一嗓子:甲伍别冲出去那么远,乙伍的赶紧跟上!


    再往上一级,到了第三极:屯长,统辖五个‘什’,共五十五名战卒——四十名兵卒,十名伍长,以及五个什长。


    到了这一级,倒是隐约有了点指挥官的味道,却也并非就能大手一挥,让麾下战士冲锋,自己在后方看戏。


    屯长,几乎是这一乡,乃至一县之兵当中的扛把子,从小到大就得是孩子王!


    手底下,都是从小玩儿到大,甚至是跟着自己屁股后面混的弟弟们。


    故而屯长,通常是汉室军队中的精锐骨干。


    要么射术超群,百步穿杨,力能挽弩!


    要么身体强壮,战风彪悍,上了战场就横冲直撞!


    所以,一线战斗编制,最宝贵,同时也是伤亡率最高的骨干,便是这统辖五十多人的屯长。


    再往上一级,便到了百人长,也就是曲侯。


    按照当今汉室的‘什伍之制’,也就是民众通常所说的二五之制,曲侯手底下,便是两个屯。


    到了曲侯这一级,就多少有点‘偏将’的味道了。


    ——上级的战略战术命令下发后,曲侯一级,往往是能在中军大帐旁听的。


    虽然不大可能开口参加讨论,但至少能面对面接受军事命令,现场领会上级的军事纲领。


    战时,曲侯会按照本部得到的军令,于战场上指挥手底下的两个屯,维持能彼此照应到、掩护到的间隙,而后向目标发起攻击,或驻守目标区域。


    再往上,就是下辖五个‘曲’的队,主官队率,也被称之为:司马。


    这一级,便是真正意义上,具备了战时指挥权的最低一级中层将领。


    通常情况下,作为‘一队’主将的队率司马,就会开始注意麾下部队的配置了。


    比如,手底下的五个曲,往往会有至少一个弓弩混成曲,条件允许的,更是会直接分成一个弓曲,一个弩曲——两个弓弩曲,来提供远程火力。


    同时,还会有至少两个步兵曲,负责正面冲锋/防御,以及一个‘中军曲’,负责保卫中军,掌控全局的同时,护卫军旗。


    瞧瞧,是不是有了点自成一部,独自临敌的味道了?


    除了这些基本兵种外,‘队’这一级的编制,也会开始设置斥候部队。


    通常情况下,一个五百人的曲,会拥有两个斥候什,即二十名斥候精锐。


    在战时,斥候们往往是身先士卒,不断为本方扩大战场视野,并与敌方斥候进行厮杀。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情况下,某场战争中的第一场战斗,便是双方斥候之间的追逐战。


    双方的目的都出奇一致:歼灭,或至少击退敌方斥候,将敌人的‘眼睛’戳瞎,让敌人掌握的战场信息更少,好为本方提供更有利的战术条件。


    再往上,就到了手握两个‘队’的校尉一级。


    校尉,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了。


    逢上官口称‘末将’,逢下属口称‘本将’,张口闭口就是个‘某’的自称,多半就是校尉没错。


    再往上,则是手握五部校尉的都尉,也被称为‘部’。


    在非官方场合,某某都尉,通常也被私下称之为:某某军。


    比如自高皇帝至今,便一直窝在飞狐迳的人类行为艺术群体爱好者:飞狐军,其官方正式编制,便是飞狐都尉。


    曾作为周亚夫依仗的细柳营,以及同一时期的棘门军、霸上军等,正式编制名称也都是:细柳都尉,棘门都尉,霸上都尉。


    在刘荣新设羽林军、虎贲军之前,过去长达近五十年的时间里,汉室有且只有两支军队,是以‘军’作为官方正式编制名称。


    ——南军,以及北军。


    也正是这超然于都尉、部之上,天然具备更高编制上限的编制级别,才让南北两军的校尉部,成为了汉家仅有的‘超编校尉’。


    寻常军队,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屯,百人一曲,五百人一队,千人一校。


    而南、北两军的校尉,却无一例外,均下辖四个各五百人的‘队’,共计两千人的编制。


    且南、北两军本身,也脱离了都尉、部‘下辖五校尉’的编制上限,巅峰时期各自达到了八校、六校。


    也就难怪寻常不对的将士暗地里吐槽:南、北两军,人数都是我们的好几倍,能不强吗?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兵力于吕太后年间到达巅峰的南军,最高曾拥有六部校尉,且均为两千人的超编校尉,共计一万两千人。


    至于北军,现在就正处于巅峰,下辖八校,理论编制一万六千人,实际上甚至还多出了上千辅助兵种。


    而寻常军队,按照二五二五的倍数递进编制,即便是和南、北两军理论上平级的都尉,也不过五千人的编制而已。


    甚至就连这五千人,大多数时候都凑不成满编。


    言归正传。


    在了解到如今汉室军队将官、指挥系统组成结构后,再来看汉室军方将领,对于医用酒精的分配、供给问题,也就一目了然的。


    ——功侯贵戚出身的高级将官认为,医用酒精这种稀缺物资,应该只保障校尉以上级别的高级军官。


    因为中低层指挥官,多半具有较高替代性,其在战场上,对本方指挥系统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高级将官。


    所以,与其把稀缺的医用酒精,拿去救大头兵,或伍长什长、屯长曲侯之类,还不如留着救校尉、都尉。


    对于这种分配意见,刘荣自然是嗤之以鼻。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校尉、都尉一级,原则上是不会‘上战场’的啊!


    校尉一级,基本就是在本军后方,找个山坡、丘地,骑在马背上观察官场形式,然后做出应变、指挥的角色。


    到了都尉一级更夸张——只要战事没有糟糕到一定程度,都尉多半都是不出中军大帐的!


    就在中军大帐里,盯着地图写写画画,哼哼唧唧着下达命令,然后统筹全局就完了!


    给这样的人——给这种嘴里喊着‘给我冲’,自己则留在后方看戏、指挥、统筹大局的人,去预留前线最需要,同时也是皮肉伤做需要的医用酒精?


    脸都不要辣?!


    倒是另外一种‘优待’建议,让刘荣勉强接受了。


    ——医用酒精,优先供给有一定重要性,且伤亡概率较高的屯长、曲侯一级。


    原因也不难理解:屯长以下的什长、伍长,本身就和士卒没什么两样。


    但凡一场惨烈些的战役,士卒当日内连升两级,调补阵亡什长的空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而曲侯以上的司马、校尉、都尉,则都在不同程度上,脱离了短兵临敌的战斗序列,而是更偏重于指挥系统。


    给他们预留医用酒精,基本等于是给太监预备小蓝药——纯脱裤子放屁。


    当然,也有绝对公平、公正,性价比却并不太高的建议:一视同仁,无论谁受伤——无论是只对自己负责的士兵,还是手握五百兵马的队率,都应该在必要时,有资格用上医用酒精,且不应该有优先级排序。


    这个方案,其实是刘荣最想要达成的。


    只可惜,这是公元前一百多年的古华夏封建时代。


    后世人有这样一句名言:自我以上众生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


    而在当今汉室,这样的情况绝对更严重。


    ——自我以下阶级分明,自然是题中应有之理。


    而自我以上,却绝非众生平等,而是越往上越严格、越残酷的阶级层层分明。


    至于你问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等我爬上高位的时候,别人才不会给我扯什么‘众生平等’啊!


    我现在是中层,我敬高层如神明;


    等将来有朝一日,我也跻身高层了,那我不也成了神明吗?


    便是在这般由上而下、由内而外的一致维护中,这个时代的社会阶级,变得愈发‘渭泾分明’,如漂浮在水面上的油层般,绝不相融。


    所以,众生平等,无论是在哪个层面,在如今汉室都无法达成。


    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军中的上下级关系;


    无论是朝堂上的尊卑高低,还是地方郡县官员之间的鄙视链。


    于是,医用酒精的分配方案,最终被确定为:优先提供曲侯,而后是屯长;


    另外,每一个都尉部,皆预留三人份的量,以备都尉、校尉、司马等中高级将官遭遇不测。


    除此之外,如果另有剩下的,才可以用在什长、伍长身上,原则上也可以用在底层士卒身上。


    但众所周知,原则上可以,实际上多半就是不行。


    要么是供应量不足,要么是预留后的余量不足——总归让你挑不出毛病。


    对此,刘荣也只能无奈接受。


    ——入乡随俗。


    搬家换个村,尚且都得遵守人家村的风俗,何况是跨越两千多年,来到这公元前的时代?


    即便要改变,也只能润物细无声间,一步步、一点点去改变。


    一口吃成大胖子,终归不现实。


    步子迈大了,那就要像始皇嬴政那样——一不小心扯着蛋。


    而在医用酒精的制备过程中,自然而然的,就产生了许多达不到医用标准,度数却也远高于如今汉室,现存食用酒水的高度数食用酒精。


    这部分医用酒精的残次品,便成为了这场高阙之战中,汉军将士御寒、暖身的不二法宝。


    就这样,凭借一套套价格高昂的貂、裘皮毛制作的御寒衣物,以及军中违禁品:高度白酒,刘荣基本完成了长安朝堂中央,能对此战做出的所有贡献。


    剩下的,便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辎重先一步起运。


    而十万以上战斗编制,以及数以倍计的后勤运输、保障人员,几十万人大规模流动,自然也很难完全瞒得住。


    但没关系;


    消息送到草原,需要时间。


    消息经上郡、代北,送到幕南,再绕一圈送到高阙,需要更多时间。


    而眼下,汉家最需要做的,便是和幕南的匈奴右贤王:挛鞮伊稚斜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