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苗从吉祥茶楼回到蜂巢公寓，小雨已经停歇。


    她路过公寓楼下不大的土地庙宇，已是看不清面容的泥人神像并没有高高坐起，而是就那么站在地上。


    杜苗想了想之前仿生掮客说的话，纵然整个十三区堪称诸神无法管辖的地带，但有位土地神看着总是好的。


    这土地庙不知是多久之前建的，在周遭霓虹闪烁的交织下显得破败不堪，褪了颜色。


    土地老儿身前竟还有个老式的实体香炉，里头插着手搓的草香，当真出奇。也不知这草香是什么年月留下来的了，周遭人当是怀着对神明的敬畏，那东西才没叫人偷走。


    杜苗看了一眼，右手一抹在茶楼里新换上了的终端，十信用点敬了三根线香，权当是新搬家来的乔迁礼。


    公寓内的电梯繁忙，杜苗权当爬楼梯是锻炼，一步步上行途中仍然思索着茶楼中的交谈，手里拎着塑料雨衣包裹住打包回来少得可怜的茶水罐子。


    “缉妖司是负责追缉非法AI，擒魔卫是擒拿入魔神明。很多人以为不良人是单纯的线人，比不过那两者就错了，大错特错。”


    “除了妖魔，这世间还有精怪鬼魅，魑魅魍魉。”


    “不良人管的就是这些，也不止这些。简单来说。缉妖司管的我们可以管，擒魔卫管的我们也能管。而他们管不了的，我们还是能管。”


    短发青年说话时带着几分得意，但在杜苗听来，这不就是综合事务办，说好听点是万金油，说不好听点，那不就是脏活累活专业户？而且还要跟那两个主力卫司抢活干，这能招人待见？


    按照杜苗的经验，这种队伍里一般只会充斥着两种人，专业牛马和专业混子，要么是努力干活的卷王，要么是划水摸鱼混吃等死的混子。


    一路爬到十九楼，杜苗越爬越清醒，她没有选择。


    又或者说，成为不良人是她当前必须的选择。


    一来，新晋不良人的身份将为她提供擒魔司的挡箭牌。


    二来，这份工作的确是待遇优惠，毫无疑问是当前她能够找到的最好工作。


    三来，按照不良人今日透露出来的消息，不难猜测得出，想要通过齐山君追查被盗走物件的除了新都警局必然还有其他的势力！


    倘若齐山君盗走的劳什子东西真与玄鸟有关，不，哪怕只是传言与其有关，暗中怕是不知有多少神明的眼睛就已经盯了过来。


    杜苗打开家门，走入其中，她早已经身不由己。


    没有了官方不良人，也可能是什么鹊桥会，红线牵，道义帮，阴阳道等等主神下属组织找到她。


    成为不良人命运还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进了其他神明的手里，狂信徒们能为神主做出什么事儿来都不稀奇。


    如果说前一天的她还在做着离开警局在这个充满了诡异的赛博神明世界当普通人的美梦，今日的吉祥茶楼一叙直接让杜苗的美梦破碎。


    你不就去山，山便来就你。


    即便自己在警局里猫了一年，可该来的麻烦依旧会上门。


    对于今日见的不良人所说自己运气好这一点，杜苗心中只觉苦涩。


    这就叫做运气好吗？况且AI神明的扈从不去信大数据的算力，反而笃信运气这一点怎么想都有些可笑了。


    运气好，她要是运气好的话，还会魂穿跑到这诡异的未来吗？


    杜苗面色冷静，闷了一口打包回来的渣子茶，苦涩的滋味泛遍口舌之间，她打开个人终端，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明天我去哪报道？】


    ...


    第二日，信远飞递。


    当杜苗被不断喊着“飞单了飞单，快点来人接单”的双马尾女员工带入二楼时，嘴角还有些止不住的抽搐。


    寸头棕眸的高大男人低沉地道了声：“早上好”，杜苗立刻识别出这便是昨日在茶楼与她交谈中的一位。


    此时男人的身上还穿着一身灰夹克，放在整个十三区也是平平无奇的装扮。


    而一旁的银发青年身上除了遮住关键部位的内裤，□□，直到被高大男人踹了一脚，才不情不愿地套上了一层电子皮肤衣物。


    这个风格......不由地让杜苗想到了昨天为她撑伞的仿生偃人。


    “明宇你去飞单，我带新同事逛逛。”高大男人开口。


    银发青年此时脸上带哀怨看着杜苗，“0631，我还跟布莱克打赌你要三天后才来，你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我的工资啊......”


    “这得飞多少单才能挣回来。”


    他哀嚎着消失，似乎是去换衣服，二楼顿时只剩下高大男人与杜苗。


    男人咳嗽一声，脸上似乎有些难为情。


    “杜苗，我代表十三区小队欢迎你加入不良人。”


    “不过现在，其他的几位同事都去出外勤了，就由我来带你先看看。”


    “我是这里的副队长，燕于飞。”


    “刚才出去的那位同事，是明宇。”


    杜苗想了想开口：“你们，不，我们小队明面上的遮掩就是这个信远飞递？我上岗后也是要出去跑飞单的吗？”


    昨天收到回复的地点时杜苗就有些意外，她是万万没想过不良人小队在十三区生活的遮掩是飞递这一行业。


    飞递，放在两百年前就是快递，邮递，闪送，外卖。而今时代，在万维网上订购任何物品几乎都会有机关飞兽送抵，早已不需要人力来进行这项工作。


    但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另一面的东西，一些不想被摄像头全景扫描检测，不想上报，私下交易流通的东西仍然需要人力来进行送货。


    十三区便是保留了飞递传统的地方，新都的飞地。


    跑飞单的飞递员不能进行任何的义体改造，植入式高科技设备，必须是完整的原生人，以此来保证没有任何窥伺，飞单时也与交易双方没有任何接触，到固定地点取东西，再送到另一处要求的地点就结束。


    飞递员全程运货途中都是全身包裹伪装严实，达成三方匿名。


    杜苗仔细想了想，要想在整个十三区畅通无阻地通行，收集到各种信息，飞递员这个职业确实方便。


    但这个职业同样需要依仗飞递员本人有着强大的实力，一旦单子里的某方起了杀心，必须有对抗反杀的实力才行。


    “这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有兴趣的话，也要经过训练后飞单。或者，你可以从事我们的另一种职业，小报记者。”燕于飞温和地说着。


    杜苗脑子反应飞快：“B版小报也是我们的？原来如此。”


    记者和飞递员，搜集信息，熟悉十三区的各个地点，最新发生的大事小情，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明面身份了。


    小报自然不是真实的报纸，而是在网络流传发型的自发小报，B版小报就是十三区闻名的暗网小报。


    B拆解开来就是数字13，杜苗以前还是个魂儿的时候就听说过，B版小报神通广大，已经在十三区扎根了几十年，十三区内部发生的方方面面资讯随时更新，听说报社线人也是遍布十三区，保管不用出门上个网就知道昨夜谁家有火拼了。


    燕于飞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杜苗此刻突地反应过来。


    “那这不管是兼职飞单还是小报记者，这都是打两份工了吧，只有一份钱吗？”


    “噗嗤”笑声传来，“不错不错，副队，这次新人的素质不错。”来人将脸上的面巾与头顶的帽子摘下，杜苗就见到了一张堪称大众的脸，看了一眼，记不住，第二眼，还是记不住。


    怎么说呢，这个人的长相和身材好像就完全没有记忆点！


    “杜苗，这是纪然，小报总编。”燕于飞介绍道。


    杜苗顿时升起一丝敬意。


    “杜苗是吧，副队不用介绍了，昨天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纪然摆了摆手。


    “其他几个人没到下午是回不来的，你可以先随意看看，我得进去躺会儿汇编新闻。”


    “对了，我们的工资是有两份信用点的，不良人一份，报社有稿费，飞单有单费。”


    纪然直接上了更高一层的三楼，回头对着杜苗眨了下眼睛。


    “看起来你们以后会相处的不错。”燕于飞笑了一声，带着杜苗熟悉二楼的同时介绍。


    “纪然每次外出采编回来都会去三楼汇编小报，一楼和二楼会始终留人，在她没结束之前，我们也不会上去。”


    “你看过B版小报吗？杜苗。”


    “看过。”杜苗咳嗽一声。


    “那你应当知道，十三区流传的B版小报未解之谜，许多新闻事件发生地不存在任何光学义眼与摄像头，进入的人也全部检查过，可报道出照片画面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杜苗顺着燕于飞的话头问。


    高大的男人此时却冲着她促狭一笑：“你日后跟着纪然慢慢就会知道了。”


    杜苗顿时失笑，行吧，副队燕于飞，队员明宇，小报总编纪然，她记得明宇先前还提过一个跟他打赌的名字，是叫布莱克？


    这个布莱克是队长吗？还是说队长另有其人？也不知还有几个队员。


    今日前来，这不良人队伍的态度要比她想象中令行禁止记录严明的卫队好得多，想想也是，在十三区混的小队，要是规矩等级严格的那种，早就潜伏不下去了。


    杜苗的终端已是换了新的，副队为她开通了权限，可以自由浏览B版小报的过往新闻，权当是熟悉未来的工作内容。


    如今时代的消息迭代飞快，B版小报日日更新，以现下这不良人小队的凄惨人数，杜苗只觉得工作量巨大，估计更多依靠线人们的上报。


    《13区今日游神：五显大帝显灵，驱病除疫。》


    与神明相关的永远是新闻的头版，杜苗一下子就在今日的小报上看到了她昨日遭遇的游神赛会。


    “五显大帝昨日降临，是十三区发生疫病了？”杜苗咕哝着。


    “狗街那边有十几户人家暗网中了病毒，一起找五显大帝的庙祝捐了大笔功德。”


    黑金夹杂发色的英俊少年陡然出现，险些吓了杜苗一跳。


    “这位姐姐你好，我是信远飞递的王牌飞单员布莱克。”少年笑眯眯和杜苗打了个招呼，转头就看向燕于飞。


    “副队，今天吃什么？我回来路上碰到灶君出巡，饿死了。”


    “灶君也出巡了？”杜苗见燕于飞皱了皱眉。


    “不年不节的，诸神的赛会出巡这些天越来越多了，单家还是几家联合？”


    “好像是饮食会办的，没见着茶业的人。”


    “十三区是越来越热闹了。”少年不甚在意地说着。


    临到午间，燕于飞的身影消失不知去了何处，夹杂金发的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杜苗翻过往的新闻。


    看着名叫布莱克的少年似乎很好说话，杜苗小心开口询问：“我们这里队长不在吗？”


    布莱克愣了一下，随后四处看了一眼才小声凑到她身边开口：“姐姐，副队其实就是队长，但三年前负责十三区小队的队长失踪了，虽然局里已经判了死亡，但副队一直不认，自请下到十三区任副队。”


    “三年前的那位队长是我们副队的亲姐姐，名叫燕燕。”


    杜苗此时不由地庆幸起自己刚才没有在副队面前问出这个话题，只是心中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