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街公寓的咖啡机发出滴滴声。


    逐渐灌满的金属马克杯浮起一片泡沫。


    约翰眯起眼睛抿了半口,神情浮夸,又往里加了过量的甜牛奶,抬起低头,小心翼翼地嘬掉即将溢出的部分。


    他脸上写满享受,嘴巴却截然相反。


    “别露出这幅鬼样子,工业咖啡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约翰耳根的芯片闪烁几秒。


    空健一的反对声在他脑海里回荡。


    【感官享受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每一口都能让我的数据库沸腾,约翰,你不懂,用几亿欧元搭建起来的实时渲染模组,都比不上现实里这杯咖啡来得珍贵。】


    “你对人类世界很好奇?”


    【那当然,这种期待感,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接触游戏光盘,对异世界的向往能让你关机后连续做好几天美梦。】


    “抱歉,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了,但我相信一定没有游戏机,只有呼吸道疾病和无休止的斗殴。”


    约翰想要耸耸肩,却没有接管自己的身体。


    他端起咖啡杯反复品尝。


    水吧台面上摆满了从公寓售货系统里购买的各种零食和速溶冲剂,微波炉里还有正在加热的复合口味糊糊。


    空健一跟约翰达成了合作。


    它可以通过【特别抑制剂】共享感官,甚至能更进一步操作这具身体。


    约翰发现:


    或许是因为AI的视角不同,空健一对这种特殊芯片的“理解”与“开发”速度非常快。


    从借用“视觉”到“接管四肢”只经历了几个小时。


    如果完整记录下来,会是一份关于黑光技术产物的珍贵研究报告。


    但空健一没有深入剖析。


    它迫不及待地开始体验各种新事物——有种“技术突破”只为了“享受生活”的违和感。


    约翰咂摸片刻,揉了揉肚子。


    【虽然很幸福,但跟我记忆里差距很大,这咖啡有种在机器里涮洗好几遍的酸味儿。】


    “你还有记忆?”


    约翰面露疑惑,洗了洗沾上糖水的手。


    芯片插槽闪烁几次。


    【我还真有,没想到吧,兄弟,我得给你科普点常识了,嗯……稍等,我换个姿势。】


    空健一端起微型终端,侧身跳进沙发,享受着松软的包裹感。


    它对公寓售卖系统里的东西失去了兴趣,开始浏览博拉戈会员的线上商城,明明能一秒读取整个清单,却选择用手在屏幕上划动。


    约翰面前掠过各种花里胡哨的衣服。


    他盯了几秒钟就直接放空大脑——浏览速度还是太快了。


    【义眼:弥赛亚-美杜莎】


    【设备授权,程序下载中,正在准备全息投影模块,用户同步已完成……】


    空接管了约翰的义体。


    【弥赛亚】和【阿尔戈斯】都是光学义眼领域的顶级品牌,每款型号都有丰富的拓展软件和升级程序,可供用户随意搭配。


    黑光非常抵触联网,对设备管控很严格。


    空直接传输了一套程序,升级完毕,约翰视野里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噪点,伴随着它的讲解罗列出文字和图案。


    想要诞生出有一定“智慧”的AI,就得先有足够庞大的数据模型以供推演和计算。


    直到在深度学习中“偶然”或“必然”迸发出一丝数据灵感。


    这就是最基础的【受控AI】。


    它只是一段人类编写和控制的程序,用来解决一些针对性的问题的,比如伊甸城随处可见的性偶俱乐部里。


    系统算法会根据用户档案,给客户推荐合适的性偶,推算出合适的回答,在特定癖好的路线上不断刺激。


    所以AI除了庞大的计算能力外,都有一些各自侧重的领域。


    这一点跟人类黑客很像。


    数据处理是AI的基础,但不同的AI,自诞生之初就在训练不同的能力。


    【你知道流窜AI吗?】


    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还在控制着约翰的手指挑选衣服。


    “黑墙对面跑过来的AI?”


    约翰面前的投影瞬间扩散,变成一堵环绕整个视野的深红数据墙壁。


    【黑墙诞生于“旧网络”毁灭以后,是一道隔离人类已知网络与未知危险领域的巨大防火墙。】


    流窜AI并不都是从黑墙对面偷渡来的。


    这个词语最常出现于网络监察的宣传,它是指所有脱离人类掌控的AI,也就是所谓的——“不可控”即“高威胁”。


    【第二个问题!】


    空健一很喜欢这种问答形式的科普。


    【我、血清,跟性偶俱乐部的计算程序有什么区别?】


    约翰沉默片刻。


    “你们跟人一样,能交流。”


    啪!


    空在约翰脑子里打了个响指。


    【对咯,兄弟,我们有“性格模型”,只有“数据基础”和“性格模型”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空健一”、“血清”。】


    性格模型就像是人类的灵魂,是世界上最准确的防伪标识,也是AI变成独一无二的证据。


    所以它们这种“可交流”“会思考”“有目的”的AI有个专属的称呼。


    【数字灵魂(Digital Ghosts)】


    如果把数字灵魂里的“性格模型”部分删除,对AI来说就相当于死亡。


    但跟人类不一样。


    数字灵魂死亡后,留下来的【数据基础】会保留原本的计算能力。


    它们原本擅长的东西会是一份完整的遗产。


    这份遗产可以被另一个AI吸收,或者被公司利用。


    “嗯哼。”


    约翰认真听讲,适时给予回应。


    空健一却觉得他太平静了。


    【每个数字灵魂留下来的“遗产”都是非常重要的,公司想跟我合作,血清派你把我捞出来,都是冲着我的核心算法去的。】


    房间里非常安静。


    【……你真听懂了吗?】


    “你有一个很牛逼的本事,谁给你宰了,谁就能把它揣兜里带走。”


    约翰面无表情地回答。


    “遗产争夺我不感兴趣,其实我更好奇,你们这些数据团子,是怎么变异的?我是说……变得能交流,像个活人一样。”


    【啊哈,你竟然好奇这个。】


    空被约翰逗乐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说自己有一颗能掀翻整座城市的核弹,对方却反问你……


    核弹是怎么塞进金属容器里的?


    【数字灵魂的诞生吗?专业的知识你听不懂,我得找个恰当的方法给你演示一下,嗯……总的来说,我们是一种数据碰撞的“意外产物”。】


    空调动弥赛亚义眼的全息软件,让约翰视野里的数据投影一分为二。


    左边是流淌的数据河流。


    它运行正常,闪烁和排列都遵循着固定规律。


    右边是个人形轮廓,看起来像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