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那把用无尽灵力而凝聚出来的斧子微微往过挪了挪，竟是被主人扔在了一旁的地面上。之前还散发着澎湃威压的巨斧化成了数不清的光点慢慢消失在了半空中,所有人都噤声了,他们怔怔地看着盘古真身空洞的眼窝中开始出现神采。


    没有人能够准确地描述得出来他们现在见到的这双眼睛。


    那里面一片混沌，好似什么都没有，又好似包罗万象，他们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道心开始出现了动摇。


    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用敬畏的眼神望着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只是很快，他们的瞳孔都缩聚了起来。


    因为,他们从盘古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温柔！


    “我怎么可能舍得杀你。”


    盘古的声音好似蕴含着无数的法则,整个天地都好似微晃了片刻。不管是何等的修为，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话语里面的每个字是一个个砸在自己心上的,让他们不得不被牵引了心神。


    这声音本该威严至极，可以轻轻松松地便引发天地异象。可现在，所有人都从里面听出来了一些宠溺。


    这位以力证道，曾经一人屠杀三千混沌魔神，开辟了洪荒时代的人物竟然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顿时，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都落在了顾连的身上，常羲的面容也一下子变得惨白。


    那个看起来除了样貌便一无所有的少年竟然和盘古关系匪浅。


    能够和盘古认识，便说明少年最起码也生活在混沌世界，更何况他和盘古的关系还如此之好。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恍惚发觉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知道，盘古在因为开天殒身前曾对所有洪荒生灵都下过一道命令,但凡是洪荒的生灵都不得伤害一个人。有传言盘古甚至将开天的气运都赠给了那位少年，他们也一直都试图寻找这位被盘古宠爱的少年。


    但不管洪荒世界的各位大能如何推演，他们都找不到那位少年的线索。


    可现在——


    “是他。”


    太一用艰难的声音缓缓的吐出来了两个字，他的声音格外沙哑。


    他想到了他与兄长第一次与顾连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是为了请女蜗和伏羲出山的，但在他们和少年碰面的时候，帝俊却拿出来了洛神河图进行推演。


    当太一询问帝俊原因的时候，帝俊告诉他，他有了一点可以推演出那人身份的感觉。


    但帝俊并没有成功推演出来那位少年的身份，太一和帝俊在那之后也没有对这件事多想，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太一终于发现了点儿不对劲。


    是因为他们碰到了少年。


    虽然盘古的举动之中没有了杀意，但太一身上遭受的威压并没有消退多少，他的面色还是难看得吓人。显得格外狼狈的太一只能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年。


    不，不能这么说。


    如果不是因为少年的刚刚开口，他现在早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因为挨得极近，太一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少年挑不出任何缺点的五官，也能很明显得感觉到现在的少年是和面对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哪怕身形依旧孱弱，哪怕能够很轻易地让人生出保护欲，但顾连眼睛里面的情绪却变得极为复杂。


    那是一种太一有些辨认不出来的情绪。


    少年的瞳眸是灰色的，但这种灰色却从来都没有压抑过，太一每次看到顾连的眼睛时，这双瞳眸都好似能说话似的。


    可现在，太一很强烈地感觉到了一种陌生。


    “我以为你是真的死了。”以为这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是没有办法将你的意识也唤回来的。


    这也是太一第一次听到顾连用曾经从未说过的语气说话。


    他怔怔地看着离他离得很近很近的少年，看着对方浓密的眼睫不停地微颤，然后僵硬地转头看着比他高大了不知多少辈的盘古。


    太一的手被他自己捏得惨白。


    他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无法融在少年和盘古之间，能够感觉到他少年其实很远很远。


    他，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他们只能听着盘古低低地笑了声，然后用一种说不清是很温柔还是有些悲哀的声音说道，“我还没有跟你道别。”


    “我还没有跟你告别啊。”


    盘古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顾连微微怔了怔，他是过了一会儿方才发出声音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应该清楚的，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你以力证道不会成功，开天辟地之时就是身陨之刻，但我并没有阻止你去做这件事。”


    “我明明知道鸿……他和你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人存活在这世间，我还是从你的手中救下了他。你应该很清楚的，我其实根本不需要你保护，我一直都在骗你，甚至于，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的事情根本是瞒不住的。


    就算以前的盘古真的不知道，但是当他开天，身体与这个世界的本源融为那一刻的时候，盘古是肯定能够察觉出来他是被这个世界排斥着的。


    顾连的话并没有说完，盘古继续用那种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


    “对，我知道这些，或者说在我决定开天前我便已经知道了。”


    那盘古为什么——


    顾连的眼睛里罕见得出现了一些涟漪。


    在场的其他人其实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只能乖巧而安静地看着身材异常高大的盘古渐渐缩小了身形，变成了正常人一般的大小，然后渐渐地朝着少年的方向走去了。


    “我开天辟地，天地万物都源于我身体的一部分。”盘古的声音顿了顿，“我只是想要化作一方天地罢了。”


    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盘古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用宽大的手掌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那动作异常宠溺。


    “如果真的有点儿讨厌那里，或者遇到什么危险的话，就回到这里吧。这片天地会一直欢迎你，它会代替我来守护你的。”


    就在盘古揉顾连脑袋的时候，顾连微微怔了怔。


    [连连，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对他的排斥感消失了。


    “今天发生的事乃是禁语，不能向任何人提及。”


    盘古朝着顾连轻轻笑了笑，然后突然给在场所有人都下了一道禁制。


    与此同时的是，紫霄宫之中，鸿钧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看窗外的场景，然后掐着法诀进行着推演，但他什么都没有推演出来。


    鸿钧顿了顿，旋即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的心房。


    他的声音里带出来了一些迷茫，“为什么心突然会乱得这么厉害？”


    在下完禁制后，盘古的身形便开始渐渐消散。


    顾连只能听着盘古声音变得越来越低的话语，“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造化玉碟。


    盘古应该很早就发现他不是真正的造化玉碟器灵了，发现他在伪装，也发现了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很清楚自己无法成功证道，但他还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开辟了整个洪荒世界。


    顾连的眼眸微微抬着，他沉默地望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前面。


    他好像明白了盘古之前所说的那些话的真正的意思。


    ——这片天地是为你创造的。


    ——我只是想要给你一个容身之地。


    盘古给了他一条后路。


    如果希腊诸神真的容不下他的话，这片世界会庇护着他。


    代替在混沌时一直守护他的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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