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溪记得梦里的那一个清晨。


    房间的唱片机播放着一曲古典乐，音乐的节奏轻缓落下，她推开门，看到楼梯下，阳台边，男人眼睛是蓝青色的翡翠石，温柔又美丽。


    他用平静冷淡的眼神看向她。


    檀溪无措，她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儿，羽翼在惊颤中掉落。


    他却朝她伸手，轻握住她指尖，为她戴上了一枚银色的，通体闪亮的戒指。


    “宝贝，我等你很久了。”他笑起来，温和且宽容的说：“早上好。”


    “今天也需要我的一个早安吻吗？”


    .


    那温柔的如同动听音符的声音再一次在她的梦中响起，檀溪揉了揉耳朵，闭上眼睛。


    她耳朵最近出了点问题。


    原本她已经不需要助听器，可最近身体异样带来频繁的耳鸣，给她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她不能放任自己这样下去。


    再配戴新的助听器需要一笔费用，但她如今口袋捉襟见肘，仅剩下的三百块钱，是她这个月的生活费。


    这个月还剩下十五天。


    每天二十块钱。


    最基础款的助听器也要千元以上，更何况以她目前的情况，基础款的是否有用都不可知，或许需要更贵的。


    檀溪托着下巴，坐在位置上发愁。


    室友在招呼大家中午一起出去吃火锅，海底捞有大学生折扣券，他们寝室六个人，折合下来很便宜。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檀溪笑着朝她们摆手，“我中午要去图书馆。”


    说去图书馆是假的。


    她如果说她现在生活费不够，室友们会想很多办法来偷偷帮她，檀溪不想再给她们带来更多的麻烦。


    “是我的作业。”檀溪解释：“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找资料。”


    檀溪对待作业的认真程度和她们都不一样，室友嘱咐，让她记得早点回来。


    檀溪笑起来：“好的，我知道了。”


    中午檀溪在食堂吃的中饭，一荤两素七块钱，是只有在大学食堂才有的感人物价。


    这已经是她三餐中最丰盛的一顿。


    她得想办法找个兼职。


    学校兼职群有很多消息，大部分是发传单和当家教，檀溪是艺术专业，在家教方面不如别人有竞争力，她暂时没法考虑。


    当然也还有其它信息，需要她逐个筛选。


    从食堂出来，外面风刮得更大，开始飘起小雨。


    云州的冬天总是这样，细雨连绵，落在冰凉冻骨的石板路上。


    手机震动，是表姑给她发来的微信。


    语音里是夹杂着乡音的蹩脚普通话，话头理得不顺，大意是在问檀溪，今年过年还回不回来。


    自从家里出事后，所有亲戚里只有一个表姑还愿意照顾她，担心她过年没地方去，想把她接乡下老家过年。


    檀溪回复她：“谢谢表姑啊，今年学校有除夕活动，我们可以留校的。”


    这句话后面接了个笑脸。


    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添太多麻烦她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下午檀溪去面试了一家奶茶店。


    这家奶茶店是学校门口新开的，过两天才正式营业，现在正缺员工，正式和兼职的都要。


    正式工白天上班，兼职的话上晚班，大概上四五个小时就可以。


    檀溪觉得工资还算合理。


    她才进门问，说明来意，老板就同意了。


    因为她形象好。


    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睛弯成一轮漂亮的月牙，用乖巧的声音和人打招呼。


    室友说，当初一进寝室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觉得被蜜罐里的蜂蜜浇了嗓子眼，像一颗多汁的雪梨在唇齿间咬开，像无数的跳跳糖在心脏里噼里啪啦的响。


    檀溪于是留在奶茶店试工两天。


    她学东西的速度很快，奶茶配料单一下午基本上背得差不多，临离开的时候学了一下点单步骤，也轻松掌握。


    于是老板让她可以先走。


    入夜之后的城市更冷。


    檀溪把围巾围好，仔细的包了两圈，拉了拉尾端，然后把手揣进口袋里。


    回去路上，她看到路边在卖热腾腾的烤红薯。


    烤红薯的香味太诱人，檀溪伫立了会儿，还是挑了一个小的。


    她肚子饿了。


    剥开表皮是金黄色的蜜蜡，流着蜜油，檀溪握着红薯袋子，手心传来舒服的温度，檀溪低头咬了一口，甜意瞬间化开。


    人还能尝到舌尖美味就是幸福的。


    檀溪走到寝室楼下，大门口有人在等她。


    她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当做没看见，加快脚步往前面走。


    “檀溪。”钟柯出声喊住她。


    檀溪脚步停了下来。


    “什么事？”她礼貌的笑。


    钟柯面色窘迫，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能说什么，之前的误会他解释了很多遍，似乎也没有再说的必要。


    无论檀溪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他想他也大概知道她的性格。


    她看起来性子软，其实心比谁都狠。


    说出来的话也从来一诺千金。


    “给你发微信不回，想问问你期末考试最后一场什么时候。”钟柯问。


    “还没安排。”


    现在距离期末还有近一个月，过段时间才跨年，设艺学院的期末安排没这么早出来。


    檀溪回答完这一个问题，没有多留，径直进了大门。


    室友几个早在楼上看到了。


    檀溪一回来，大家就围着她问，钟柯来找她什么事。


    钟柯和檀溪两个人是高中同学，两个人一直是不错的朋友，后来檀溪家里出事，钟柯也帮了她很多。


    之前室友还八卦两个人是不是要在一起，结果突然之间关系就跌落谷底。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室友们还是义愤填膺的站在檀溪这边。


    他钟柯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她们家溪溪也超级漂亮啊，而且溪溪是最明事理的，她不理肯定有她不理的理由。


    檀溪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啦，他问我期末考的时间。”


    接着大家商量跨年夜要去哪里玩。


    “我们去江边看烟花啊，到时候有足足半个小时的烟花秀。”齐宁边说，边把宣传视频放给大家看。


    “对对对，到时候还可以去江边附近的小吃街逛一逛，跨年绝对热闹！”小薛附和。


    “溪溪，你觉得呢？”


    “溪溪——”


    喊了两声。


    檀溪愣了下，她回过头，“什么？”


    “我们在说烟花秀。”齐宁解释了一句，担心道：“你怎么了？”


    檀溪下意识碰了下耳朵：“没什么，刚刚走神了。”


    檀溪洗漱后爬到床上睡觉。


    她觉得身体不舒服和睡眠也有相关，或许睡好了，情况会好一点。


    跨年夜的前一天，檀溪被钟柯堵在了回学校的路上。


    此时是晚上十点，她刚从奶茶店兼职下班。


    钟柯应该是得知了她在奶茶店兼职的事，再三过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在没有得到檀溪任何回答之后，他显然，有点按耐不住。


    “你没钱的话完全可以跟我说，你用不着期末了还去兼职。”钟柯的脾气向来写在脸上，他气急了情绪就控制不住，“檀溪你真的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是不是？”


    已经这么长时间，她怎么都该气消了。


    檀溪第一次觉得，钟柯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钟柯的认知和檀溪不一样。


    他们是高中同学，从高中考入了同一所大学，现在一起在大学里三年，就算没有说过要在一起，那他们迟早，也是要在一起的。


    更何况檀溪家里出事之后。


    她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生存都困难，更加需要依附别人，她更应该抓住钟柯这棵唯一的救命稻草才对。


    钟柯本来以为，她闹脾气，一段时间过去就算了。


    现在看来，檀溪怎么倔得油盐不进。


    “你的女朋友，已经当着很多人的面警告了我，让我要离你远一点，不要做不要脸的事。”檀溪只是如实转达这些话。


    她已经照做。


    所以还要她怎么样？


    她现在有更多要忙的事情，她要忙着赚钱，要忙着想大四的实习去处，要计划自己的未来，她真的没有再多的心思和他讨论关系不关系的问题。


    钟柯无奈的叹口气：“她不是我女朋友。”


    也仅仅只是这一句。


    钟柯肯定是有过犹豫的，在檀溪和另一个女生之间，他进行了选择和思考，最后或许是可怜檀溪，他心里的天平倾向了檀溪这一边。


    “我也不是。”檀溪再次强调。


    檀溪抬头，突然愣住。


    她看到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后排的男人用他那双漂亮的，翡翠石一般的眼睛朝她看了过来，他似乎已经这么看了她有一会儿，在檀溪看过来时，他并没有躲避或者移开目光，反而是向她投以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檀溪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离她还有二十米远，但她已经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天然的，巨大的气场，就像是置身于静谧的，空旷压抑的幽谷中，檀溪能感觉到，他在用一种上位者强大的视线在打量她。


    任何人都会为这样的视线感到不安和恐惧，即使在别人看来他是那么的温柔。


    “好了，关窗户。”他低声。


    窗户缓缓关上。


    彻底阻断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