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名字 你不问问我的名字?

作品:《明月薄情

    *


    药碗里飘一层白末,顷刻滚散为浅褐浮沫。


    沈醉挽袖露出半截细白腕子,捡了根木汤勺往里头搅搅,放到旁处凉着。


    凉了再与少年灌下去。


    她理直气壮抬头,波光流转一双清眸,不甘示弱同他对视,“您眼下不好调动内息,这药可是家里的郎中,特地为官爷配的。”


    她在胡扯。


    迫于形势,沈醉不得不留下少年,为其疗伤,端茶倒水地照料了他半月余。


    却也要在嘴上,一口一个官爷的阴阳怪气,故意惹人讨厌。


    “是,劳烦姑娘费心。”


    少年面上冷淡,冷笑不止,他有意刺沈醉几句,却看篷船四处碧荷粉莲,其间衬她青衣芙蓉面。


    他总能从她脸上瞧出一股天然莽撞的恶意。


    可压不住少女眉眼姝丽,貌美迫人,近乎为妖。


    “姑娘菩萨心肠,大恩大德,在下这辈子…没齿难忘。”


    喉咙嘶嗬,粗粝的声嗓越发低哑,少年神情莫辩别开眼,默默将“家里郎中”记在心里。


    那个…廖先生啊。


    他暂不得知沈醉姓名,她三缄其口,一点儿话都不肯漏出口。


    许是气憋得太闷烦,少年吐息沉沉,强撑起舱壁,缓慢沉重地想要站起来。


    沈醉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此刻坐在船头,身边晾着海碗的药。


    她身子正在往前倾,伸手去够离船极近的一朵粉嫩荷花,船猛地摇晃,沈醉失了支撑点往栽下去,噗通落了水。


    “你干嘛?”


    她浮出水面,杏眼瞪圆,反手拽下一朵荷花,朝少年重重掷去。


    她头上竹笠让水压歪了,粉面薄怒。


    荷花正正砸在少年脸上,砸得他偏了偏头,喉结滚动。


    少年人脖颈上凸了青筋,无甚表情,他阴沉沉地睨过沈醉一眼时,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露骨。


    沈醉让他看得心生警惕,一时浮在水中不动。


    少年虽站直了,但曲着脊梁,四肢乏力,他呼吸不畅,缓了再缓,没有管沈醉,抬脚艰难地往船头上走。


    “你别乱动,伤口绷了今日可没人给你换药!”


    少年不听,走得温吞踉跄,窄小的船身随他脚步晃,沈醉既生他气,还怕他掉进湖里。


    她看过他后背最深的一道伤,指粗的伤口青紫外翻,露出森森白骨,才刚刚长好,时不时浸出血丝。


    一旦沾水,又不知要多久愈合。


    “你站住!”她着急道。


    头上竹笠挂住头发也不管,游过去手搭上船舷,试图扶住船身。


    少女声音低婉,咬牙威胁,“你若掉下来,我可不会再捞你。”


    他那只鸟飞走后一直不见踪迹,沈醉没法大张旗鼓地防备着。


    她表面上对少年没有个好声好气,但其实很怕他真死了,再给她惹来别的事端。


    在她佯装镇定的目光下,少年磕磕绊绊走过来,脚上黑色长靴擦着沈醉葱白的手指停住。


    他一言不发慢慢俯身,把沈醉先前晾的药碗捞进手里,一个不稳往后退去,他且端起碗仰首,将药一饮而尽。


    “你……?”


    沈醉胆战心惊,忙伸手拽他青衣的下摆,少年却是站稳了。


    他低下眸,朝沈醉举起空碗,扯起一边嘴角笑,“听姑娘嘱咐,喝药。”


    笑意不达眼底,乖张尤甚。


    少年身量高,沈醉对他不上心,拿给他换的衣服一直不合身,勒得他更显肩宽腰窄,肌肉紧实流畅。


    近日来,他因伤病清减得厉害,凤眸敛目居高临下,满是憔悴而冷漠的凶相,气势迫人。


    一滴残药滴下碗,溅在沈醉手边的船板上,她被少年的身影罩在其中。


    沈醉仰首与他针尖对麦芒,见少年再一展臂,又捞走了她戴着的竹笠,扣到自己脑袋上。


    他脚下一跘,终于站不稳了。


    沈醉一直注意着,趁机飞快往上一蹿,肩膀抵住少年上半身。


    她一手扣住他的腰,顶着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少年全身重量,吃力撑住船舷,带着两个人往船上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阳烘出满塘荷莲闷香,托起紊绕的药涩苦香。


    沈醉发间的清香丝丝缕缕地浸来,少年下颚抵在她肩头,蓦地畅快了,低低滚出一阵笑声来。


    沈醉脱力跪了下去,少年摔到船板上,笑声转为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漆黑眸子聚起着星点的光,声嗓糙哑,口吻且平和,“名字?”


    他轻声问沈醉。


    少年多次旁敲侧击,不是第一次问,沈醉才不告诉他,她也没问过少年的名字。


    互不相干,才好一拍两散。


    她一身湿漉漉坐在他身旁歇气,用手猛揩让他呼吸撩过的脖颈,嫌恶地瞪过他。


    沈醉气结于心,抬手想打,抬脚想踹,顾忌少年身上的伤,娇叱成一声骂,“疯子。”


    她惊疑不定。


    她惊讶少年喝了这么多天软筋散,竟然还有力气折腾,她拿不准了,明日下药是否多加点儿量。


    又怀疑自己软筋散早下多了,把人脑子喂糊涂了。


    对了,药。


    沈醉眼睛乱瞟,找药罐哪儿去了,且看见船头空空荡荡,一泼褐色痕迹蜿蜒,四处滚着药渣残骸。


    炉子跟药罐一起翻下湖里,怕已经沉到了底,她的竹笠也掉了,漂浮在湖面。


    药罐若还在,沈醉非得整罐药汁都倒进少年嗓子眼里去不可。


    天杀的,气死她了。


    沈醉眼睛横过去,少年瘫在船板上,沉声重复地问:“名字?”


    声音带了些许不耐烦。


    他还有脸不耐烦?


    沈醉气急,“你管我叫什么名字。”


    却听少年冷嗤一声,他缓慢坐起来,指尖湿漉,在沈醉看不见的身侧船板处,画写着什么。


    他说:“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


    沈醉听得莫名其妙,张嘴骂他,“你有病啊,我哪里晓得你的名字?”


    少年坐得懒散,他掀着眼皮由下往上地看她,眼尾狭长,语气淡淡,“你不问问我的名字?”


    沈醉:“……”


    她倒要看看他耍什么把戏,咬了牙硬挤出笑来,“哦,那敢问官爷尊姓大名?”


    “方休。”


    少年答了。


    他漆黑眸光一瞬不瞬凝在沈醉脸上,眉锋微微上扬,慢慢露出凶厉的笑,“姑娘记着了。”


    “在下方休,一醉方休的方休。”


    沈醉让他看得怔了怔,或许是他阴郁压迫的眼神,方休这个名字,她下意识觉得奇怪。


    胡诌的吧。


    沈醉且嘴硬着,“我管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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