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标尺

作品:《路人滤镜崩掉之后

    沈家是祖上延续下来的名门望族,延续至今,尽管已没落,但余威尚存。


    后院不同于当今流行的西式花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古韵悠长。


    仅仅一个院子,便可窥见百年前的沈家是如何底蕴。


    午后,他换好衣服,拎着书箱去门口。


    沈明涛在客厅喝茶,余光见有人过来,抬头看去。


    沈偏宜看着地板,沿着墙边准备穿过客厅。


    “等等”


    沈偏宜停下来,不太确定是不是在叫他,循声看过去。


    顿了几秒才想起来,是沈明涛。


    沈明涛也看着他,仔细分辨了一会,才从记忆里叫出一个名字:“偏宜?”


    他看见沈偏宜提的书箱:“上学?”


    沈偏宜眨眨眼:“嗯”


    他与这位兄长的关系实在算不上亲近,除了每月的家宴,几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沈偏宜?


    沈明涛在记忆力摸索了一阵,始终只有一道灰色的影子,或许顶多就只有家宴上一个低头吃饭的身影,瘦瘦的,沉默寡言。


    也似乎本来就没有人去关注他。


    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一理有些皱的上衣:“我刚好去那边办个事,顺路送你过去吧。”


    他走过来站在面前。


    沈偏宜与他的脖子平齐,得抬头看:“李叔会送我。”


    沈明涛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自下而上撩开他的刘海,看了两秒,突兀一笑。


    沈偏宜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放下自己的刘海,用手指梳顺。


    “顺路而已,弟弟别客气。”


    由沈明涛牵着上车,司机关上门,去跟李叔交涉。


    沈偏宜将书箱放在两人之间,将窗户放下一半,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车内的香气。


    “王叔,在晏城中学停一下,放小少爷下去。”


    王叔答了一声。


    小少爷,新鲜的称呼。


    沈明涛偏头看他。


    沈偏宜看着窗外,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好看的眉眼,窗外是中西混杂的建筑,车速一快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像电影里的主角。


    “几年级了?”沈明涛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对这位三弟似乎没什么鲜明的印象。


    沈偏宜想了一会:“三年级。”


    “对未来有规划吗?出国?”


    沈偏宜的注意力全在车外,只是摇摇头。


    路程不远不近,他俩有搭没搭地聊着,都是沈明涛问,沈偏宜回两个字。


    到了下车。


    沈明涛看那人没有回头的意思,敲一敲车窗。


    “再见”


    沈偏宜转头:“再见”


    沈明涛把车窗摇上去:“王叔,走吧”


    沈偏宜竟是这种性子,他想起自己撩开刘海看见的那张脸,勾了勾唇。


    这边。


    沈偏宜跟着上课的人流走进校园,他像以前一样的低着头。


    却在进入教学楼时有人靠了过来。


    “同学你好啊。”


    蒋轼早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校服,而这个人就像沙子里的一颗珍珠一样。


    白到发光。


    长得太好看了。


    旁人的视线有意无意都在向他靠,他却只是低着头走路,仿佛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好像也是应该的,他为何要在意呢?


    沈偏宜侧头看他。


    蒋轼无意识地屏住呼吸,进入走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同学你去哪个教室上课,我看和你有缘,交个朋友?”


    “哦,哦,对了”蒋轼移开视线,耳朵通红红:“我叫蒋轼,车式轼。”


    沈偏宜朝前走,今天……跟以往好像不太一样。


    两人一道走进二楼的一间教室蒋轼激动得语无伦次:“那……那我们坐在后面?”


    他走到后面,站在过道里:“这里可以吗?”


    沈偏宜点头坐进去,拿出课本。


    国文课,国文老师是个中年秃头男人,姓陈。


    想了想,“我叫沈偏宜。”


    蒋轼无视教室里其他人的视线:“月白风清偏宜夜的偏宜?”


    他点点头,有些诧异蒋轼对古诗文的熟稔。


    蒋轼看出来他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笑:“平常读的多一点。”


    好秀气的名字,不过也很适合他。


    不过……


    ?


    “你就是沈偏宜?不对,你是沈偏宜?”


    沈偏宜淡淡往过去,眼神像一湖平静的水,却泛着潋滟的光华。


    蒋轼用手盖住沈偏宜的眉眼,感觉怎么比都不对,这……这真的是一个人吗?


    沈偏宜其实他并不陌生,知道,沈偏宜这个名字回回在榜上第一挂着呢,按理说这种学神大家不会忽视,但是他本人就是很低调,低调到放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蒋轼回想,想得脑袋痛,也只是一个灰色的影子,现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是沈偏宜?


    开什么玩笑,他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国文老师带着浓厚的晏城口音,讲的是朱光潜的《谈静》。


    沈偏宜看着木制讲台的一角发呆。


    他想:我还缺一把标尺。


    日落西斜,下课铃一响,安静的校园沸腾起来。


    沈偏宜正收拾东西,突然身边就围了很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惊奇,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同学,你是新来的吗,以前怎么都没见过。”这都马上要毕业了,大美人为什么不能早点来啊。


    “他是沈偏宜。”蒋轼艰难开口。


    “沈偏宜,好好听的名字,果然人美名字也美。”扎着麻花辫的女生双手托腮。


    “那个总是挂在榜一的沈偏宜。”


    ?


    人群静了静,榜一?不对吧,怎么可能!


    “你说那个自卑到头发留到鼻尖,天天灰扑扑的沈偏宜?”她震惊说完,才想起来什么,捂住嘴,抱歉地看向正主。


    沈偏宜收拾东西的手微顿:自卑?


    “周嘉瑜不是还说……沈偏宜喜欢他,死缠烂打来着。”


    周嘉瑜?


    沈偏宜对这个人还真的有印象,因为这个是万年老二,成绩永远在沈偏宜下面,而且会被超十几分,他只记得这人有点喜欢在他面前晃悠,不过不知道晃悠的什么名堂。


    女生和蒋轼对视,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沈偏宜对周嘉瑜死缠烂打?开玩笑!


    “他是不是不服啊,每次沈偏宜的分数都比他高,所以造谣报复。”


    女孩赞同地点头。


    虽然造谣造得有点厉害,但是也没什么人找沈偏宜的麻烦,毕竟以前的他就像是透明一样,根本不引人注意。


    众人看着他离开。


    心想:怎么会呢?怎么会忽略掉他呢?


    沈偏宜一路无视校友的打量,沿着马路去买标尺。


    电车的电铃声,汽车前进的轰鸣声,自行车过道的响铃声,报童的吆喝声……人世间各种声音涌进他的耳朵。


    这是一座看似和平的城市,但他知道,危险的乌云早就笼罩了这个地方,不知道哪一天就会雷声乍响,再不停歇。


    店开在一个巷子的入口,顾客不多。


    沈偏宜走进去,站在柜台前打量店内的商品。


    伙计迎上来:“您有什么需要吗?”


    “我要一把标尺,要木制的,有水平仪。”


    他不喜欢铁的,指甲刮过的时候,难受得心慌。


    “好的,您稍等。”伙计转身去拿找。


    店面不大,货架上摆放着各种工具,柜台后面有一个门,估计通向后院仓库和住的地方。


    有一个穿着白马褂,灰短裤,戴着草帽的人走进来,打扮像是工人,沿着货架漫无目的地走,似乎在看商品。


    沈偏宜能感觉出来,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可能是看得有些久了,那人抬头看向他,普普通通的一张脸。


    伙计的脚步声传来,沈偏宜淡定地移开视线,回头,接过盒子然后付钱。


    “慢走啊。”伙计笑着送别他。


    沈偏宜经过白马褂,出门走到巷口,回忆起那个眼神。


    有些打量和漠视,冷冰冰的。


    有意无意地看向街道。


    他不是工人,不过不关他的事。


    沈偏宜一边走一边打开盒子,检查标尺,手指抚过标尺上的刻痕,尾端有几个刻痕模糊了。


    他继续向前走,却又妥协似的退后走回去。


    白马褂还在那,靠近左边的大门,也就是靠近巷子的那边。


    沈偏宜给伙计指出错误,伙计连连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就给您换,可以吗?”


    他点头,伙计拿着标尺疾走进门内。


    墙上挂着钟,秒针不停地绕着中心转动,沈偏宜停下敲击柜子的手指。


    他好像听见密集的脚步声从巷子里传来,转头,那个白马褂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没等他反应,接着便是一声炮响“砰——”


    沈偏宜一颤,在原地懵一会,才在嘈杂中蹲进柜台与墙壁之间的角落里,接着外面便传来人群的尖叫声和一声枪响。


    他又是一颤,好像感觉到那颗子弹从右耳穿进他的脑袋里,贯穿,又从左耳钻出去,鲜血溅到墙壁上,炸开一朵艳丽的花。


    沈偏宜闭闭眼,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很奇怪的是,如此喧闹的环境,他仍可以听见墙壁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


    “哒,哒,哒……”


    有人跑着,有人追着,在打斗,然后有人被摔到这间店里,离他不过几步远。


    吼叫声,警告声,远方好像传来警车的鸣笛声。


    “砰——”得一下,那人撞到木柜子,发出沉重的闷响,巨大的实木柜被撞得偏移了几厘米,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打斗停止了。


    沈偏宜盯着面前的地板,渐渐的,好像有暗沉的血漫过来。


    “谁在那。”有些熟悉的声音。


    沈偏宜低头,刚刚木柜被撞得偏移,自己缩的角落被撞开一条缝隙,露出自己的衣服。


    后门被打开,持枪军人拿枪瞄准了他。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竟然不感到害怕。


    “先生,这里有个学生。”他认识少年的灰色校服。


    地板上出现一双军靴,避开了暗沉的血,沈偏宜缓缓抬头。


    那人拿枪指着他。


    往上,是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那个迷路人。


    许霆山也是一顿,将枪放下,给旁人比了个手势,军人从后门退出去。


    沈偏宜曲腿坐在角落,抬头看他,额头惊出冷汗,碎发粘在白皙的皮肤上,因为较长时间捂着头,白皙的皮肤泛上一层粉。


    红唇,雪肤,乌发,一双眼睛水润润的,不是害怕,更像是天真,就这般,毫无防备地看过来,似有穿透灵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