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唐阮归来

作品:《醉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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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落下小半个脑袋,光线昏暗了些,洒在无垠黄沙上,染出一片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陆昌命小兵列成长队,相互间隔一臂宽,接力往城墙上传递孔明灯。


    步道落满箭矢,南邪大军的箭用不完似的,不断射出朵朵黑云,朝城墙扑来。


    但由于劲风逆吹、射程过远,箭矢刚刚触及城墙,就软丁当地落下来。


    乔笙捡起一支箭,对陆昌笑道:“古有草船借箭,今日这些又算什么?”


    陆昌神色稍显轻松,“待会儿通通还给他们!”


    一只只孔明灯被传递到城墙上来。


    这些孔明灯是被乔笙改良过的。


    灯罩外侧涂满桐油,用以燃烧的油布团也做的比以往大些。最显眼的,是底座下坠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布袋,鼓囊囊的,似乎盛着东西。


    俪城太守程胜头一次在城楼上露了脸,他探着脑袋凑过来,有些好奇,指尖戳了戳布袋,又放在鼻尖一嗅。


    “噫——”程胜一脸嫌弃,“什么东西,一股腐肉味儿!”


    陆昌接过一盏灯,点燃浸了油的布团。


    “药粉。”


    “哦,老夫明白了。”程胜一拍手,“你们是想臭死那群南邪人!”


    明灯连成一道亮线,升向浅夜覆盖的苍穹。又在横向劲风的强推下,迅速向着南邪大军的方向斜飞。


    一波放完,紧接着又是一波,不带片刻的停滞。


    须臾间,一道明亮的天幕袭过夜空。


    南邪人不明所以,抬头仰望。


    这种极具震撼力的美景,令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但美丽的事物,往往都带毒。


    陆昌下令,城楼之上,万箭齐发。


    万千箭矢破空而来,生生将眼前美景撕碎破坏。


    明灯急速下落,火点燃灯罩,烧成火球,仿若陨落无数流星。


    布袋里的药粉弥散开来,形成一团臭雾,将南邪大军包裹其中。


    有人当即就吐了出来。


    呼衍屠驭马立在城门前,看着后方大军已显溃败之势,怒火心烧,却也顾不得他们,狠剜一眼城楼上的一双男女,下令继续猛攻城门。


    城门摇摇欲坠。


    却在攻破的前一刻,突然稳如磐石。


    陆昌本想下令,让全部百姓退到内城。刚走下步道,就瞧见许多百姓急匆匆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赶去。


    他们抵在小兵身后,人压着人,泰山一般,顶住城门,仿佛一道永远也不可攻破的屏障。


    有小兵来报:“陆少将,油都烧沸了,可要现在运过来!”


    陆昌回首遥望,远处,他期待已久的“援军”,阴云似的覆压而来。


    喜上眉梢,他道:“运!”


    腐肉味引来成群的秃鹫。


    冬日少食,饿了一冬的秃鹫如同饿狼见了肥肉,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前些日子,城门前的尸山曾引来大批秃鹫争食。


    乔笙不过是晚膳时随意提过一嘴“秃鹫凶残”,陆昌就想,这样好的外援,他怎能轻易放过!


    熬了几宿,尝试了各种药材,他终于配出带有腐肉气味的药粉。而这些药粉遇火燃烧后,气味更甚。


    幸亏有乔笙与百姓连夜赶制的孔明灯相助,再加上狂劲的北风,一切都顺理成章。


    南邪兵的身上都沾着腐肉味,对于饿绿了眼的秃鹫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盛宴。


    它们俯冲而下,尖锐的鸟喙啄瞎了南邪人的眼睛,而后肆无忌惮地,撕咬着他们生肉。


    哀嚎声震天。


    南邪军彻底乱了。


    与此同时,猝不及防地,有滚油从城门正上方瀑布似的泼下,几名南邪兵立即被烫死,还有被烫着手和脚的,疼得上蹿下跳。


    木质撞车沾了油,一支火把扔下,呼地燃烧起来。


    城门前,一片火海。


    撞击停止,城门得守。


    城门内有人欢呼,“这是守住了?”


    小兵冲着身后百姓笑了笑,“守住了。”


    “嚯,这牛老子能吹一辈子!”


    “吹三辈子!”


    “这城看起来也不难守嘛……”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夕阳只剩下个残影,还有一点霞光尚且挣扎在地平线上。


    乔笙收回目光,摸出袖中的叶雕小像,垂眸浅笑。


    夫妇一体。只要她还在,还在与百姓并肩作战,百姓对唐阮的怀疑与怨怒就会减轻一分。


    他护她一程。


    现在,她就帮他,守一座城,等他归来。


    他的身后名,由她来护。


    陆昌快步走来,“阿笙,你身子重,胎像尚且不稳,不如回屋歇一会儿。”


    左右留下也无大用,乔笙点点头,陆昌点了两名小兵护送她回屋。


    城中多数人都守在城门,驿站这边,静悄悄的,无端显出几分森然诡异。


    心下突然有些惴惴不安。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乔笙还没来得及回头细看,只觉脖颈一痛,昏过去前,好像有人扶住了她,耳畔传来俊俊狂怒的犬吠。


    *


    南邪大军在秃鹫的利喙下折损大半。


    一波波箭雨从城楼射下,南邪兵举盾抵挡,仍有不少人中箭。


    呼衍屠被小兵护在中心,看着撞车静静燃烧,却丝毫没有要退兵的意思。


    陆昌睥睨着呼衍屠,目光扫过南邪全军。


    人,似乎有些少。


    有小兵飞快地跑过步道,“报——陆少将,数万南邪兵涌向北门,耿将军下令,命李将军增援北门!”


    陆昌眉头一皱,“声南击北?”


    李复闻讯赶来,“我这就带人过去。”


    “慢着!”陆昌叫住他,“呼衍屠在南门,主力却在北门,李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毕竟谁家的主帅会拿来当前锋使?


    李复沉吟片刻,“耿将军征战多年,经验不比咱们多?再说他是副帅,咱们也不能抗令。要真是声南击北出了事,后果可不是咱俩能担的起的!”


    说罢,李复带兵朝北门匆匆赶去。


    最后一缕光芒收敛于地平线下。


    大漠的风,染上些许寒意。


    呼衍屠看了眼天色,露出一抹诡笑,命人将烧成一堆焦木的撞车推开。


    随后,有大批的南邪兵,从远处的黑暗中涌来。


    目测不下十万人。


    声势浩大,城墙都在震颤。


    陆昌抓过一名小兵,“快,快去北门把李将军喊回来!”


    这分明就是声南击南!


    北门外增添的兵力,才是个幌子!


    南邪兵的又一轮猛攻开始。


    陆昌躲避着飞来的箭矢,忽然觉出不对。


    为何不见云梯?


    尚未想明白,就听城下传来轰的巨响,城内爆发出连片的尖叫与惊呼。


    有人从城内打开了城门。


    与十二年前的俪城何其相似。


    那时,陆庸属下投靠南宫炽,杀死陆庸后,假传军令,城门大开,放西迟兵入城烧杀抢掠。


    可这次,又是为何?


    来不及多想,他下令让百姓尽快退回内城。


    擅自开启城门的十余名小兵一个也没跑掉,被其他人悉数斩杀。


    南邪兵已经冲入城内,城门是来不及关了。现在,对肃州城而言,死守最后一道内城门,将敌军困于翁城,已经是最后一线生机。


    城墙围出的四方天地是为翁城。


    弓箭手环绕在城墙上,射杀瓮城中的南邪兵。


    陆昌带兵在翁城厮杀,李复后脚赶到,与城外不断涌来的南邪兵短兵相接。


    锃——


    铁剑擦过弯刀,发出泉水击石的铮鸣。


    “陆昌,本国主敬你是个将才,不如缴械投降,归顺我南邪,保你过得比在大魏痛快!”呼衍屠亮着一双鹰目,阴鸷刻薄。他虽与唐阮年纪相仿,却被高权重利染得满身铜臭,贪婪凶残犹如秃鹫,缺少一份洒脱的快意。


    “想让本将归顺?”陆昌冷哼一声,“做梦!”


    呼衍屠怒吼:“那你就去死!”


    南邪兵一波接着一波,永远都是精力充沛,挥得弯刀带起凛冽的风。大魏士兵的体力却消耗得迅速,渐渐不支,被弯刀砍去了脑袋。


    陆昌不止要应付呼衍屠,还要分身对付杀来的南邪小兵。他胸前背后都受了伤,小腹更是被弯刀划过,血流涓涓,迅速带走大量的气力。


    他以剑撑地,支着摇晃的身子。


    呼衍屠的弯刀在面前抡起。


    他道:“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