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局中人4

作品:《醉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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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个阴天。


    早起时的一缕晨曦被铅云吞去,云层垂得极低,天地大有合拢之势,压得人有些胸闷气短。


    相较于夏秋,春冬上朝的时刻往后推迟了半个时辰。


    辰时初刻,百官按照衣袍的颜色,紫色在前,绯色在中,青色在后,分文官武将,依次列队。


    趁着早朝未开,有独自抱着笏板哈欠连天的,也有三五成群、交头接耳闲聊的,聊的不过是昨夜那场盛大的斗灯宴。


    对于深夜里宫外景山上的堵截,无人知晓。


    宫门缓缓开启,群臣整衣肃容,准备朝金銮殿走去。


    忽然,天际传来一声闷响,沉郁却有力。


    荡开在宫城的高墙间,仿佛饱受冤屈之人发自肺腑的呐喊。


    “这还没开春,怎么先响起春雷了?”


    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有人惊得摔了笏板,“是鼓声!是登闻鼓!有人在敲登闻鼓!”


    群臣惊愕,纷纷驻足南望。


    也难怪他们表现出如此神情,自大魏开国以来,第一次有人,拿起鼓槌,重重地敲响了皇宫外的登闻鼓。


    金銮殿上,群臣面面相觑。


    李乾烨端坐于龙椅,喜怒不形于色,拇指轻捻着盘于扶手上的金龙须,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诡异的是,南宫炽手戴镣铐跪在殿前,唐阮和曹兴并肩站在殿下的龙柱边,一旁,还站着那个通敌叛国的秦氏后人。


    南宫炽成了阶下囚,而本该在俪城备战的人,本该在流放路上吃苦的人,本该带着桎梏发配岭南的人,竟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金銮殿上?


    几十年都没人敲的登闻鼓,破天荒地被人擂了好几下?


    不少人悄悄掐了下胳膊。


    疼。


    绝不是在做梦。


    金吾卫压着一个人慢慢走近。


    绯袍,银鱼袋,乌纱帽。竟是个官!看服色,官职还不低。


    待走近了,能清晰地听到有人倒吸了口冷气,“王王王……王有财!?”


    李乾烨像是早就料到,只是迎着天光眯了眯眼,企图从王有财的圆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的忍辱负重来。


    可惜没能成功。


    那张胖乎乎的脸颊永远都挂着笑,两眼挤成一道缝,任谁见了都不会对这样一个看着就憨傻的人产生任何的防备。


    他换了一副皮囊,骗过了所有人。


    “王爱卿。”李乾烨挺起腰板,“你敲响这登闻鼓,所告何人,所为何事,有何冤情啊?”


    南宫炽掀了掀眼皮,偏头看了王有财一眼。


    王有财跪地叩首,身子蜷成一个滚圆的球,还有人因此笑了两声。可是,待王有财开口后,那笑就僵在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王有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话音掷地有声,铿锵回荡在宽阔的金銮殿中,像是一记重锤,一下一下,有力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臣,一告户部尚书南宫炽,勾结国子监教书先生郭诚,卖官鬻爵,以权谋私。”


    “二告户部尚书南宫炽,掳掠良民,豢养死士。”


    “三告户部尚书南宫炽,通敌叛国,戕害忠良。”


    “臣,王有财,原秦氏家主秦世卿贴身侍从靳忠,击登闻鼓,为我家主及俪城守将陆庸,鸣冤!”


    一连三个南宫炽,所犯之罪一个比一个严重,直接震懵了一干朝臣,笏板啪嗒啪嗒摔了一地。


    金銮殿上,比墓地还要死寂。


    带着些看走了眼的自嘲意味,南宫炽忽地冷笑一声,“好你个靳忠,本官找你多年,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养虎为患。”


    李乾烨看向他,问道:“南宫炽,靳忠所言,你可认?”


    “臣,自然不认。”南宫炽有恃无恐。


    他自诩做事严密,这些年来,人证物证该毁的早就毁的差不多了,若无证据便定不了死罪。留的一条命在,就不怕没有翻身的机会!


    唐阮猜到了他的想法,眉梢一挑,扬声道:“咱们南宫大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如此,不如就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咱们摆一摆证据,谁也别冤枉了谁。”


    他把目光移向靳忠,“王……不对,该叫靳大人了。口说无凭,你可有人证物证?”


    靳忠道:“人证就在偏殿听候传唤。”


    李乾烨一挥手,“宣。”


    南宫炽紧蹙着眉头看向殿门,阴云之下,有两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而来,闯入他的视线。


    是郇贸与周琼。


    一个本该早已化成白骨一堆,一个本该囚禁在南宫珞手中,现在却双双出现在金銮殿上与他作对。


    犹如两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若非有镣铐在身,南宫炽早就从金吾卫手中夺剑,朝着面前这三个人砍过去了。


    真是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恨的“咬牙切齿”。


    郇贸与周琼并肩跪拜,“臣周琼,叩见官家。”


    郇贸迟迟没有说话,待周琼的话音完全消落,他才开口道:“草民郇贸,原左司谏郇丘,叩见官家。”


    “左司谏郇丘?”有人惊讶道,“你是左司谏郇丘!”


    乔笙静立在唐阮身边,忽然想起之前,宋姝妍跟她讲过的,前朝那个“兔死狗烹”之事。


    先帝在位时,郇丘任左司谏,曾于朝堂之上,摆出陈阁老的爱子以权谋私的罪证。


    当时陈阁老的第五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任俪城知府,以权谋私,在边关商贸中收受贿赂,导致边民怨声载道,异域商贾入不敷出、无钱可赚,边关的商贸往来极度受阻。


    郇丘这一下,彻底坐实了陈阁老之子的死罪。儿子死了,爹还在,又是当朝权臣,整垮一个左司谏还不是说句话的事儿?


    先帝又是个糊涂鬼,郇丘替他铲除了个心头大患,他却不知如何保人,反而见陈阁老痛失爱子,心中不忍,便在后来陈阁老对郇丘发难时,顺水推舟地罢了郇丘的官,用来安抚陈阁老的丧子之痛。


    官家的心思,满朝文武谁看不出?可谁也不敢说,只能背地里为郇丘叹息一声“时运不济”。


    然而将时间拉远,这“兔死狗烹”的背后,又焉知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乔笙的目光在南宫炽、郇丘与靳忠三人的身上打转。


    当年陈阁老之子下狱后,俪城知府的位子,落到了陈曦头上。


    据唐阮所说,这位新知府,是南宫炽的人。


    走了霸王来了阎王,陈曦在任的十余年里,边民与异域商贾的日子,比原先过的还要惨。


    但是先帝的做法令人心寒。朝中,再没出现过第二个郇丘。


    郇丘跪在殿前,将南宫炽这些年来与郭诚勾结卖官一事和盘托出,除此之外,还说出了掳掠良民造假籍、养死士一事。


    有个胡子花白的朝臣听完,气得胡子都翘上了天,“这这这,撸来的小孩,女孩卖到妓馆,男孩养成死士,这……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简直是丧尽天良!”


    “可不就是!”另一人忿忿道,“养死士不说,还放到军中食军饷,让朝廷出钱帮他养,这算盘打得可真精明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