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鬼影婆娑

作品:《万人嫌重生成师祖白月光

    沈将离见过这样的纹印。


    在祁执的身上见过。


    像盘曲的黑蛇,从后心向四肢蜿蜒,仿佛有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又像是趴在人身上吸血的怪兽,挣扎着想占据更多的领地,慢慢地爬向四肢和脖颈。


    祁执的身上也有,但并不像师祖身上的那般骇人,只是一条长长的黑蛇弯曲贯穿整个后背。他记得许久以前帮祁执上药亦或者是双修的时候,并未在祁执的身上见过。在他被关起来的几年后才发现祁执的后背多了一道这样的纹印。


    随着年岁的增长,原本只是一条细细小蛇的纹印开始在后背肆意蔓延。


    沈将离好奇那是什么,祁执却从来都不允许他碰。若他表露出一丝想碰意愿,除了该有的待遇之外,必然逃不过祁执的一顿毒打。


    饶是这样,沈将离就对那纹印越发好奇。


    师祖的呼吸声愈发粗重,拳头紧握,屋内灵力涌动的痕迹越发明显,像是在和那纹印相抗。或许正因如此,自己的一举一动才没有被发现。


    背后的纹印诡谲无比,却又像是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沈将离本想放轻声音尽量不让师祖察觉,视线却逐渐涣散,四周什么都剩不下了,只有纹印上的黑蛇在蠕动蔓延,在地上缓慢爬行,然后缠到他的脚上,朝他嘶嘶地吐着蛇信子。


    “你本该死。”


    黑蛇张开嘴,口吐人言。


    “你不该活着。”


    沈将离觉得这东西胡说八道,一脚把黑蛇踢开。


    很显然,那黑蛇不是一脚就能解决的,屋内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起来,探着漆黑的蛇头,澄黄的竖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沈将离并不怕蛇,那蛇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本该死,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死过一次,知道死的滋味,再难受也难受不过热毒,再疼也疼不过被像个物件一样栓在照影壁上。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师祖,手脚上缠绕的铁链忽然发出巨响,摩擦碰撞刺得人耳膜生疼。沈将离猛然回神,整间屋子的黑蛇已经消失了,连坐在原位的师祖也了无踪迹,颤动的铁链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沈将离站在原地,茫然地环视四周。


    是……梦吗?


    沈将离掐了一下手心。


    不疼。


    他下意识想摸出玉仪看看时间,在纳戒中左翻右翻找不到玉仪的踪迹,沈将离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隐约觉得玉仪好像被他放在最开始的房间里了。


    最……最开始的房间?


    不对,不是梦。


    沈将离立即回头,他只来得及看见一身雪白的衣袍,额头上就被师祖轻轻一点,沈将离眼皮发沉,硬是撑了几息,最终还是熬不过,脑袋往前一歪,被平陵无生顺势揽进怀里。


    平陵无生将他抱起。怀里的人因常年病痛缠身,抱在怀里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几分重量,反倒让人心疼。


    他把沈将离放在软榻上,仍觉得放心不下。


    平陵无生知道沈将离是个能折腾的。


    出关已有半月有余,宗门内大大小小的事他已都听过一遍。虽说有可能是门中弟子夸大其词,但不管这些弟子如何夸大其词,沈将离都要比他记忆中的……


    更能折腾。


    他在沈将离的四周设下阵法,防止他再次随意走动。随后也给自己设下护身障,在不远处坐定。


    纹印以及延伸到了脖颈,再往前一步,便会自下颌蔓延到脸颊上。到那时,因果纹印便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了。


    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无阻,一缕一缕地归入内府却很快消失无踪。内府的枯竭之象已经显露,他的修为无法更进一步,原本世人所说的“半步登天”,如今这个半步于他而言,已经是一个难以企及的天堑。


    后背的纹印开始蠕动,纹印交织的地方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液,顺着后背淌下。后背传来血肉生生撕裂的疼痛,平陵无生咬牙忍住了,在经脉中最后一点灵力没入内府之前,及时将其阻断,把灵力从经脉中抽出,又从早已被人偶填满的纳戒中随意取出一具人偶躯体和一个人偶核心。


    他将灵力灌进核心,打开人偶小腹处的机关将核心放入,咔咔几声关节碰撞的响动之后,人偶不甚熟练地操纵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


    “一千……”平陵无生点了个数,“一千三百九十四。”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个千相人偶。


    这个数让平陵无生有些怔愣。


    他捏着那一缕灵力把玩许久,叹了口气,将数字刻在人偶的颈侧。至此,人偶才算真正地“活”了过来,撩开衣袍在平陵无生面前跪下,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我不在时,你盯好他。”平陵无生垂眸思索,“不许外出,不许见人。”


    人偶并不会思索命令的具体含义,只会按照主人的指示去执行命令。现在不是他需要执行命令的时候,人偶身形一晃,从平陵无生的面前消失,等平陵无生离开的时候再过来监视沈将离。


    人偶一离开,屋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后背的疼痛愈发剧烈,和血肉撕裂相伴的,是内府持续不断的震动。


    耳边人声嘈杂,无数凡人的命途压在他的身上,有人覆在他耳边质问,凭什么随意定了别人的生死,亦有人像是厉鬼一样扑过来,哭叫着让他把命还回来。


    平陵无生抬起手将鬼影挥散,被打散的鬼影又重新凝聚,无休无止。


    【你去死吧……去死吧……】


    【你凭什么夺了我的命?!那是我的命,谁都夺不走!!!】


    【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


    【道心已毁,仙途已断,你的修为不可能再精进一分一豪,你自己断了你的修仙路!啊哈哈……报应啊……】


    纹印的颜色越发深邃,几次想要蔓延至脸上,玄色纹印贯穿眼睛,又数次被平陵无生压下去,他的目光往沈将离那边一瞥,便立刻被那些鬼影抓住了机会,后背的黑蛇渐渐有了实形,缠在了平陵无生的脖颈上,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你后悔吗?】


    平陵无生不作言语。


    【我不相信你不后悔。】


    黑蛇笑了。


    【你的结局必是死,就凭这一点,难道你不后悔吗?】


    平陵无生依旧不作回答。


    黑蛇冷笑,如烟雾般倏地消失,又重新在四周凝成鬼影。


    平陵无生知道,不管他如何回答,都会被纹印抓住当做攻击的漏洞,届时,纹印必然会继续蔓延。


    他闭上眼睛,那些鬼影短暂地消失了一瞬,却又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入他的内府,把他的内府搅个粉碎。


    【哈哈哈……啊哈哈哈……】


    耳边的声音越发激烈,几乎要把耳膜震碎,为护住耳膜,内府一时失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直直地撞了一下,平陵无生喉中腥甜,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连跪坐的姿势都难以保持,双手撑着地面,几滴鲜血从口中滴落。


    “呜……”


    然而不管鬼怪的哭叫怒吼有多刺耳,沈将离痛苦呜咽的声音却又无比清晰。


    平陵无生抬起手将道袍重新穿好,拂尘一挥清去地面上的血迹,他顾不得后背撕裂的痛和鬼魂的哀嚎,咽下一口污血,又伸手在唇边一蹭,确认身上没了血迹之后才起身朝沈将离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热毒又发作了,沈将离的脸色并不好,整个人抱着胳膊蜷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厉害。


    他只好撤去设在沈将离四周的结界,跪坐在他的旁边,伸出手像之前那样,把沈将离揽到怀里。


    不知道沈将离梦见了什么,此刻哭的满脸是泪,双颊烫的不像样子,身体的温度倒还算正常。平陵无生攥住他的手,像之前那样往他的内府中输送灵力镇压热毒,一缕灵力探进沈将离的经脉时,他才猛地察觉到,沈将离的经脉里既没有任何郁结,又没有像之前样烫的吓人。


    平陵无生有些疑惑,但见沈将离哭的厉害,一边哭一边往他的怀里钻,便只以为热毒还在他经脉深处,只好把灵力又往里面探了几分。


    鬼影的哀嚎依然缠绕在他的耳边。


    他们在不停地问。


    【后悔吗?】


    【自断仙途这样的事,真的值得吗?】


    平陵无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后悔不后悔这种事,他早就考虑了无数遍了。


    有人曾对他道,“世间哪能皆如意,但求一个不后悔”。


    平陵无生低下头,抵住沈将离的额头。


    他还在。


    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呢?


    周围鬼魂的声音似乎在逐渐消散,沈将离的情况好像也稳定了一些。


    平陵无生知道自己并不应该多待,甚至不该跟沈将离有过多的接触,他做了许多千相人偶,有那些千相人偶在沈将离的身边,总好过他一个人的影响。


    可是……


    可是他控制不住。


    沈将离就在面前,他控制不住。


    现在也是,上一次也是。他总想着,沈将离还没醒,只要他没醒,就当这一次没来过,下一次也不算。


    所以,再多一会儿就好。


    平陵无生心想。


    那些鬼魂的声音在渐渐散去,或许是因为在沈将离的身边给他带来了道心片刻的宁静。他叹了口气,明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却总想着再过一会儿就把他放开。


    后背突然传来一星半点儿温热的触感。


    平陵无生一惊,一把攥住沈将离鬼鬼祟祟的手腕。


    他什么时候把手伸进来的?!


    沈将离见装不下去了,讷讷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闪躲,像极了做了亏心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