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铂莎摄影工作室，沈乐郁跟着殷少宸坐进车里。


    这车大概是找人特意改的。


    殷少宸能直接坐轮椅进去，里面地方也很宽敞。


    沈乐郁看着殷少宸亲自把轮椅固定好。


    姜广则在车门旁站着，而后便直接坐进了驾驶室，并没有其他多余行为。


    “陆书珩希望你能到他那里实习？”


    “啊？”


    沈乐郁回过神，含糊唔了一声：“可能吧。”


    殷少宸......外界在传言他手段狠绝，做事不留余地的同时，也感叹过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人，可惜成了个残疾，就连沈乐郁都听过不少唏嘘的言论，只不过在这言论之下，却也大多都埋着看乐子的心态。


    一个完美的人，一旦有了缺陷，通常得到更多的，可能并不是同情，而是幸灾乐祸才是。


    就算说得再好听，也不会有多少人感同身受。


    而作为当事人，想必殷少宸感受得更多。


    所以才会在一些事情上，还维持着过往的假象？


    不过......再怎么不需要其他人，也终究是能感受到不同以及差异吧。


    “喜欢那份工作吗？”


    殷少宸又问了句。


    沈乐郁下意识点头：“还挺适合我的，而且工资也高。”


    “缺钱？”


    “呃。”


    沈乐郁抬头对上殷少宸的视线：“也不是......就是能学到挺多东西。”


    说完，沈乐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小声试探道：“我现在这个身份，能去找实习工作的吧？”


    殷少宸顿了顿：“你觉得呢？”


    我觉得？


    沈乐郁迟疑：“能......还是不能啊？”


    “协议上没说我不能找。”最后沈乐郁还是小声反驳了句。


    殷少宸盯着沈乐郁，眼底神色似乎很是复杂，有着沈乐郁看不懂的情绪：“不累吗？”


    沈乐郁倏然一怔：“什么？”


    殷少宸挪开视线：“......我是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大四？要忙的事情应该很多。”


    “哦哦，那没问题。”


    沈乐郁干脆道：“我不觉得累，而且能协调好。”


    毕竟他经验很足，已经习惯这样了。


    殷少宸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转过头，视线又偏了偏，似乎在想什么。


    半晌，在沈乐郁看不到的角度，才低声开口道：“如果你觉得没问题......”


    “嗯嗯，我没问题！”


    沈乐郁探头看过去：“所以我能找实习工作对吧？”


    又小声叨叨：“殷先生你早上都没说什么......”


    “您放心，找实习工作可以说是学校要求，不会让人说殷家亏待我的。”


    殷少宸：“......你早上出来，到现在已经是下午，找了一天——”


    沈乐郁瞬间恍然大悟，连忙继续开口道：“殷先生接我这一次就可以了。”


    “而且等我找到实习工作，也就不用再耽误殷先生的时间了。”


    至于这次来接人，究竟是谁先主动说的，以及早上明明没说什么，现在又突然这样......沈乐郁表示，深究就没意思了，嗨，毕竟有钱人都是多变的，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沈乐郁自以为已经足够体贴，以及善解人意，却发现殷少宸半天没说话，不由得再次小声问道：“殷先生？”


    “可以的吧？”


    殷少宸：“......可以。”


    半晌无言。


    沈乐郁摸了摸鼻尖，总感觉殷少宸好像有某种情绪一样，不过为什么呢？


    他回话好像没什么问题吧？


    多听话，多知情识趣。


    还有什么不满的！


    沈乐郁在心里嘀嘀咕咕腹诽了几句，这时候，手机突然冒出一条信息——


    【郁郁，后天记得回家一趟。】


    “你后天......”


    殷少宸的声音也在这时候响起。


    沈乐郁抬起头：“我妈给我发消息了。”


    “殷先生，我后天，可能要回家一趟。”


    “对了，殷先生，您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殷少宸摇了摇头：“你回家去就好。”


    “哦，好的。”


    ............


    实习工作的事情还没定下来，沈乐郁倒也没那么着急，毕竟他主要是想找钱给的多的工作，这简直是在为难资本家，哪有那么好找的，所以这种事吧，急也急不来。


    正好可以回林家一趟。


    然而沈乐郁刚进林家大门，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坐在沙发上。


    “呦，又见面了。”


    来人笑着朝沈乐郁招了招手，表情看上去颇为意味深长。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能在林家看到裴听澜？林青然又不在。


    沈乐郁可不认为裴听澜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是单纯来串门的。


    “郁郁回来了。”


    这时赵兰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来，小裴先吃点水果。”


    “谢谢赵姨。”


    裴听澜笑了笑，然后看向沈乐郁：“怎么不过来坐？赵姨可有话要和你说呢。”


    沈乐郁沉默着走过去坐好。


    “妈，你叫我回来——”


    “嗯，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也和小裴有关。”


    赵兰五官姣好，单从外表看的话，并看不出真实年龄，加上平时注重保养，很有一番风韵。


    “就是小裴这不是要高考了吗，他想趁着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再突击一把，又不想随便找什么人，所以这不就想到你了吗，反正你也快毕业了，没什么事，就空出点时间给小裴——”


    “妈。”


    沈乐郁实在没忍住，打断赵兰的话：“你今天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


    “不然呢？”


    赵兰一脸疑惑：“这件事总不能随便在电话里和你说吧？”


    “人家小裴可是带着诚意来的，总该当面说好才对。”


    “是啊，沈哥，我可是很认真想请你帮我补习。”


    裴听澜也跟着开口道，然后笑着看向沈乐郁：“沈哥你应该不会不愿意吧？”


    赵兰一听，立即安抚裴听澜：“怎么会，他又什么事都没有，而且都快毕业了，也不用上课，正好可以空出时间来给你补习功课，这毕业总没有你高考来的重要。”


    “你说是吧，郁郁。”


    沈乐郁看着赵兰，声音有些干涩：“妈，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赵兰皱眉：“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总转移话题——”


    “今天我生日。”


    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寂静下来。


    裴听澜嘴角的笑意略收敛，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然后也跟着看向赵兰。


    “这......我......”


    赵兰的声音像是被卡住了一样，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无措，以及几分意想不到。


    “原来你不记得。”


    沈乐郁说完，便有些自嘲。


    是啊，以往都没过过生日，他前天到底在期待什么。


    “妈是忙忘了。”


    赵兰回过神，反倒换上一副沈乐郁不理解她的表情：“你也知道最近你弟弟一直在国外疗养，我这也没办法跟着去他身边，在家总是心神不宁，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的，所以这才没顾得上别的。”


    “我知道了，您不用解释。”


    沈乐郁点点头，然后转身就想走。


    “等等——”


    赵兰叫住沈乐郁：“你这是要干什么，给小裴补习的事情还没——”


    “要我给他补习是吧。”


    沈乐郁倏然转过身，看向裴听澜，然后听见自己开口道：“可以，一小时1000块钱，同意，我就给他补习。”


    赵兰瞬间瞪起眼睛：“沈乐郁！你想干什么？你怎么还要钱呢？！”


    “我为什么不能要钱，难道要我给他白补习吗？”


    沈乐郁也没看赵兰，而是盯着裴听澜看。


    他算是明白了，剧情躲不开是吧？


    不管他愿不愿意，就算他想远着和林青然有关的人，也总有其他方式拉扯他是吧？


    那还躲什么。


    躲不过就加入。


    左右不让自己亏了就是了。


    “一小时，1000块，友情价一对一，毕竟是认识的，总不能和外面随随便便的补习价一样。”沈乐郁一边胡咧咧，还一边提要求：“正好你周一到周五要上课，那我就只周末给你补习，因为我工作日也要工作。”


    “沈乐郁！”


    赵兰简直气得不行：“你乱说什么话？小裴也是你从小认识的——”


    “见不到几面的认识吗？”


    沈乐郁打断赵兰：“小时候他来，我就得躲开，您是忘了吗？”


    赵兰的声音再次卡顿住。


    但随即又像是找到什么可反驳的凭仗一样，立即又开口道：“那还不是你——”


    “赵姨，我同意了。”


    这时裴听澜直接开口打断了赵兰的话，耸了耸肩，看着沈乐郁，又重复了一遍：“可以，我同意。”


    “小裴，你不用这么好说话。”


    赵兰还要再说话，却听裴听澜看着沈乐郁继续开口道：“只不过，我也才想起来，我家里还养了一条拉布拉多，虽然个头很大，但我那条狗性格还是很温顺的，所以......”


    “所以沈哥真的要注意一下，别被吓到然后做出什么事才好。”


    赵兰脸色瞬间尴尬。


    而沈乐郁则骤然握紧了双手。


    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道：“你放心好了，我只做钱给到位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出7岁那年的场景——


    在林家的后花园里，他哭到几乎快喘不上来气，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说的话。


    “妈妈，狗狗......狗狗不关我的事......”


    “我看到了，是沈小少爷......”


    “呜呜，妈妈，哥哥好可怕......”


    ............


    沈乐郁走出林家，只觉得浑身发冷。


    为什么要躲起来，因为那时候裴听澜的妈妈，带着裴听澜来做客，觉得他不是个正常的孩子，所以不想让裴听澜和他接触，于是赵兰才会每次在裴听澜来的时候，让他待在自己的房间别出来。


    沈乐郁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就是有点冷。


    真好笑，明明天气越来越热起来了才对。


    看来得多挣钱买衣服穿才是啊。


    嗯，钱是真的有用。


    沈乐郁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拒绝陆书珩干什么？他干嘛和钱过不去？


    想到这里，沈乐郁又想起上次临走前，陆书珩当着他的面，让他加的联系方式，说再联系。


    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沈乐郁直接将电话打了过去。


    很快就有人接起来。


    “喂，考虑好了？”


    陆书珩单刀直入，仿佛一点都不惊讶沈乐郁会打电话过来。


    沈乐郁更觉得自己可笑了，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


    他嗯了一声：“嗯，考虑好了。”


    随即直接报了个价。


    既然是想他去做这份工作，那价钱就随他开好了。


    “晚上不加班，周末不加班，不是我的工作，我不做，但是给钱的话，那好商量。”


    陆书珩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即便有轻笑传来，仿佛带着预料之内的意味：“可以，我都同意。”


    “好，那就这样。”


    说完，沈乐郁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裴听澜的声音——


    “这么缺钱啊。”


    声音既轻视又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