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箭雨落于大殿之外的台阶之上。


    然而，赵高等人惊骇的望着那个地方，却是完全没有那位鬼谷先生和秦王，乃至于盖聂的身影都不在原地了。


    难道是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可紧随着就听到了连晋身后的大军之中传来了不止一个人恐惧大喊。


    “在天上！”


    “秦王在天上！”


    这一瞬。


    足有数千双眸光抬头望去。


    连晋也伴随着这令他浑身发抖的叫喊声，抬头望天看去。


    只见。


    在所有人的头顶。


    那赫然是鬼谷先生、秦王，以及盖聂三个人。


    站在……


    一团祥云之上。


    此时。


    就连站在云上的嬴政和盖聂，都神晕目眩。


    当万箭齐发，好似蝗虫一般铺天盖地覆落下来的一刻，就算是两人心中对师父敬仰如神，说心情一点不起伏也是不可能。


    真正经历战场过的人，完全能够理解那种整个天穹都被覆盖，无边箭羽朝着自己贯穿而来的绝望感。


    武功修炼的再高。


    终究只是肉体凡胎。


    可，嬴政和盖聂绝没可能想到，师父竟能够在这个时候，脚下生出祥云。


    两人在那一刹看的无比清楚。


    万箭齐发落在身边的一刻，完全无法穿透师父身边的云气，被隔绝在外，下一瞬，他们就跟随着来到了云上，天上。


    俯瞰着下面的连晋和三千弓手。


    这种站在云端之上，宛若云中仙人俯瞰人世的感觉，别说是嬴政短暂的沉醉了一下，甚至就是可以御剑百丈的盖聂，都难以平复心情。


    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一幕。


    老师御剑，一剑数十里，瞬间带他从邯郸城里回到了酒肆那里。


    那时，他还是孩子，便已经在怀疑老师可能会是仙人。


    直至今天。


    老师真的脚下生祥云，带着他们凌驾了尘世，抗住了万箭齐发，他终于可以完全确定，老师，确实是仙人。


    “腾云驾雾？”


    远处的罗网诸人，皆心颤，忍不住要跪拜般。


    腾云驾雾。


    凌虚御风。


    听说阴阳家的云中君，也可以踏云而行，但那种只能算是真气的范畴，离地四五丈，一去二三里，一些江湖上的大宗师一跃之下，也可有这样的高度。


    可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那是完完全全立于云端的鬼谷先生，且……


    扛下了万箭齐发。


    “神仙！”


    “陛下身边有神仙，是上天之子！”


    “我们竟然对神仙和天子不敬，想要射杀他们，死后要万劫不复的……”


    一瞬间，连晋身后的三千甲兵弓手们当中，便出现了连片的惶然和恐惧之音，紧接着，就是一大片的窸窸窣窣，盔甲相撞的跪拜之声：


    “神仙恕罪！”


    “陛下恕罪！”


    甚至在这一刻，已经有一些人眼睛带着恐惧和绝望的看向了连晋。


    如果眼神能够说话的话。


    那么他们眼神之中的意思，全部都是对连晋的怨恨。


    在天下，死亡有时候不是第一恐惧之物，第一恐惧的是死后的下场。


    对君王造反，只会让人们的身躯死亡。


    可是对神仙亵渎。


    那就是死后也不能安息，会在九泉之下受尽痛苦。


    凡人对死亡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尤其是在亲眼见到了神仙般的一幕，就更加笃定自己等人犯下了这般大错，死后要万劫不能超生。


    一刹那之间。


    连晋身后的三千人，跪倒一千余众，纳头叩拜，眼神恐惧又绝望，还有一千余人，则是完全已经被吓的身躯发软，不能自已了。


    嬴政站在云端，跟在师父的身后看到这一幕。


    很快就意识到了师父这一举，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有多大。


    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将都会在心中完全认为大秦是天命所归，有神护之，有仙佑之。


    而这个神，这个仙，则完全是嬴政内心最愿意承认的那个人。


    假使，如果不是师父。


    秦国真有这么一位神仙，就算是他，在心震之后，也会生出一种无法掌控的危机忐忑感，可是师父就完全不一样。


    反而会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师父！”


    嬴政站在姜太一身边，喃喃道：


    “此生有您在我身边，即便是与六国为敌，与天下为敌，政儿又有何惧呢！”


    同时。


    心头更是生出了一丝念头。


    师父，


    真是仙人？


    仙人者，长生不老。


    那意味着，有师父在，他和以后一统天下的大秦，是否也有望长生万世？


    姜太一听着嬴政说出口的那两句话。


    悠悠道：


    “你是我养大的，此番来秦，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此番人前显圣，让大秦人都知道他们的秦王有仙人佑之。


    几乎就可以奠定嬴政在秦国的地位了。


    当然，他也可以完全帮嬴政一口气灭掉所有敌人，这完全是举手之劳，但那样，代表政儿不过就是个自己推上去的提线木偶罢了。


    人，需要自己去成为强者。


    他只能成为推动政儿走向强者之路上的一个长者。


    这样，他的人生才有意义。


    “好了，下去让聂儿把此人拿下吧，然后，为师再陪着你去找吕不韦那位老朋友好好聊一聊，秦国内忧没了，至于以后的路，天下六国，就得伱自己走了。”


    听着师父的话。


    嬴政神色怔住，顿时生出强烈的酸涩和伤感。


    师父……


    连晋嘴皮颤抖着，看着那云端上的云头，缓缓朝着自己落了下来。


    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站在原地，用了一个呼吸，平复了震撼心情后，连晋神色黯淡，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惨笑：


    “哈哈哈，天公天公，何其不公。”


    凭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王侯将种，高高在上的王，天地大势，历史英雄，所有的人都在围着他转，就连神仙，都是他的师父……


    连晋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失败下场。


    败给了神仙？


    的确是天经地义！


    人怎么能和天斗，和神斗，和仙斗。


    “成王败寇。”


    他仰天惨笑，最后，只是留恋的看了一眼太后寝宫方向，眼神看向了嬴政，道：


    “嫪毐谋反，罪不容诛，愿死，但希望你不要为难我身后的这些门人，他们都是受我的强迫，还有宫里的那两个孩子……”


    他话说到这里，却是知道根本不可能。


    忽然闭上眼睛，涩然道：


    “孩儿，是爹爹对不起你们，下辈子，为父做牛马为你们驱使。”


    语落。


    拔剑自刎。


    …………


    黄昏。


    微微泛红的光，从窗棂外打了进来。


    “相爷，该起来了。”


    府上侍女轻声小心地在吕不韦的耳边叫道：


    “您说等睡两个时辰后叫醒您。”


    吕不韦睁开了眼睛，人已经老，觉就少，像他这样还能睡觉的人不多了，然而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看着外面昏黄的天。


    忽然生出了一种离世感。


    就好似一觉醒来，世界上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经历了很多事，他被世界抛弃了一遍似的。


    这是下午黄昏醒来时候多半要生出来的感觉。


    他缓了一会儿，长长舒出一口气，喝了一杯侍女端来的茶水，就在白色单衣外面披了一件黑金纹路的锦袍，问道：


    “太后宫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吗？”


    门外，有罗网中的杀手低声道：“应该快了。”


    吕不韦就站在门框旁边，等着。


    直到。


    一个人影从殿外几个闪烁之后，来到了屋门外，站在青石板那里，头颅低低下去：


    “赵高拜见相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