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墙掩护！各自矮身！”


    “长安君厚待我等俘虏，只要能填平此河便可脱俘虏之身，从此如秦军一般论算军功，袍泽们！皆当用命以报长安君！”


    “弟兄们，都用力锸！”


    “赵军来袭！快！退！”


    灿烂的阳光下，五千余名不着甲胄只着短打的赵地青壮手持铜锸对着黄土地奋力刺下，将一捧捧黄土装入筐中。


    而后又有万余赵地青壮挑起装满黄土的竹筐快步前进。


    乍一看，好似一副田间地头抢修水渠的春耕之景。


    但若定睛看去，便可见那一万五千余青壮竟都是被俘虏的赵军士卒。


    而他们肩上黄土的去处，赫然正是邯郸城的护城河！


    秦军阵前，嬴成蟜目光环顾战场，不断喝令：“传令都尉羌槐，即刻东进，阻截赵军！”


    “都尉蒙恬所部即刻后撤诱敌，都尉西锋所部伺机配合都尉蒙恬所部，夹击赵军！”


    一条条命令自嬴成蟜口中吐出，不断引导秦军各部抵抗袭扰的赵军。


    两军将士的鲜血渐渐染红了脚下黄土。


    但与之相应的是，大量沙石被倾倒入赵王城西、南两侧的护城河内，让原本清澈的渚（zhǔ）河变得一片昏黄！


    及至金乌西坠，秦赵两军才终于鸣金收兵。


    活跃于邯郸城周边的候者也终于寻得机会与嬴成蟜汇合。


    站在嬴成蟜身后一步，候者沉声开口：“启禀主帅，邯郸城由四座城池构成。”


    “其中大北城为邯郸黔首国人所居之所，亦是邯郸工坊之所在。”


    “小北城为赵国诸衙署所在，亦是王室子弟并公侯贵人之住处。”


    “东王城乃是邯郸卫兵演练、驻扎之处，亦是武库、粮库所在。”


    “西王城人称赵王城，乃是赵龙台宫之所在，赵王并赵王嫔妃、赵王太后皆居于此城。”


    “四城皆各有城墙环绕，其中小北城、东王城、西王城三城呈‘品’字型，内城墙相接，有内城门可供各城往来。”


    “大北城则是居于小北城东侧偏北方向，两城城墙之间相隔约二十五丈（57.75米），有重兵把守。”


    “四城之中城防最薄者为大北城，城墙高约四丈（9.24米），墙基宽约七丈（16.17米），墙顶宽约一丈（2.31米）。”


    “城防最重者为西王城，城墙高约五丈（11.55米），墙基宽约十八丈（41.58米），又以西城墙、南城墙为最，墙基宽达二十三丈（53.13米），墙顶宽约一丈半（3.456米）。”


    “西王城有城门……”


    在生产力低下的春秋战国时代，都城由多个相邻城池构成乃是常态，齐都临淄、韩都新郑皆如此。


    而赵都邯郸则是其中之最！


    每逢赵国国力还算雄厚，当代赵王就会萌生出一个相同的念头：


    要不，咱筑个城吧！


    自赵敬侯迁都至此到赵王迁继位，期间不过短短八代王侯，其中有余力扩建都城的王侯不超过五位。


    结果就是，三座新城拔地而起！


    而今日，这三座新城簇拥着老城区大北城一同构成了世人口中的邯郸城！


    但这四城比邻的局面却绝非铺张浪费，更是过往赵王对今日赵国的遗泽。


    即便早已将这些资料烂熟于心，蒙恬还是慨然道：“邯郸城城门多、城防多、护城河阔，更有四城并立。”


    “临战之际，这四座城池可以互相增援、交错掩护，支撑邯郸守将由此布置出种种战略。”


    “即便其中一城沦陷，赵王并赵国朝臣也能迅速退守其余三城，继续作战。”


    “难怪便是武安君都久攻此城不下。”


    “邯郸城，甚坚也！”


    嬴成蟜却是面色未变，甚至还有心调侃笑问：“本君灭魏之后，楚王启竭力增筑阖闾城。”


    “但这邯郸城诸城城墙却未曾有所增筑，依旧与前几年别无二致。”


    “看来赵国对邯郸城的城墙厚度颇有信心啊！”


    候者笑道：“只是有心无力而已。”


    “毕竟赵国，甚穷困！”


    嬴成蟜身周不由得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容。


    大秦虽穷，赵国却更穷！


    嘲笑世敌的贫穷，着实让人心情愉悦！


    嬴成蟜转而发问：“邯郸城内现有多少兵力？”


    候者当即道：“自长安君攻破赵王城、险些一举夺取龙台宫后，赵国便愈发重视邯郸城的守备。”


    “此战赵国虽然发兵六十万攻我大秦，却也依旧未曾动用邯郸守军。”


    “现邯郸城内有守军并亭长亭卒除贼曹等共五万有余，各部宫廷卫兵约两万，若至绝境，还可将宦官、侍郎等三千余精锐派上战场。”


    “除此之外，邯郸城内有国人四万余户，考虑到秦赵之仇，赵国大兴兵的情况下或可得兵五至六万、民夫十万！”


    “我部留于城内的袍泽正在打探详情，一旦打探清楚必会尽快上禀主帅！”


    听着候者这话，所有秦军将领脸上的笑容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秦赵制度相似，凡是能驻扎于都城的都是精兵中的精兵。


    而这样的精兵，邯郸城有七万！


    除却七万精兵之外，赵国还可能征募到五、六万常规兵。


    除此之外，赵国各权贵若是都不惜余力的支持此战，邯郸城还能凑出至少两万名由游侠、家兵、仆从和族人子弟构成的兵马。


    拢共一算，所有秦军将领赫然发现极端情况下的邯郸城竟能调出至少十五万大军，且其中半数以上都是精锐！


    依托邯郸城这比邻的四座城池和坚实的城防战线，若想强攻邯郸城而破，至少也需要一名大将率领七八十万大军才有希望。


    即便行困城之策，也至少需要四十万兵马！


    但此刻嬴成蟜麾下有多少兵马？


    不过区区十万！


    即便加上俘虏也才十五万而已！


    这怎么打？！


    这简直就是在给邯郸城送外卖！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不由得凝聚在了嬴成蟜身上。


    嬴成蟜的笑容也缓缓收敛，肃声发问：“上将军翦所部可有更新军报传来？”


    卦夫当即道：“刚刚收得上将军翦所部军报，上将军翦言称将于三日之内发起决战！”


    嬴成蟜安心了些许：“上将军翦领兵二十三万入井陉，此战必大胜无疑。”


    “只待上将军翦击溃赵武襄君所部，便可领我军主力来援。”


    “算算时间，上将军翦应已开战。”


    “距离上将军翦与我军合兵应已不远矣！”


    虽然一众秦军将领依旧心中惴惴。


    但嬴成蟜却已经放下心来，继续开口：“邯郸城四城比邻，固然可于战时互相依托、互相驰援、互为退路，甚至形成了四座稳固至极的营盘，可供将领挥毫泼墨。”


    “然，世无完美之阵。”


    “一如那盾牌一般，越硬的盾牌便越脆。”


    “四城比邻之格局坚则极坚，弱则极弱！”


    听闻这话，蒙恬目露讶异：“坚则极坚，弱则极弱？”


    “长安君以为这四城比邻的邯郸城有极弱之处？”


    嬴成蟜略略颔首：“不错！”


    “邯郸四城并立看似大利于城防，无论我军攻打哪一座城池都需要同时面对四座城池的威胁。”


    “无论哪一座城池沦陷都不至于导致邯郸沦陷。”


    “但与之相应的是，无论我军攻打哪一座城池，邯郸四城都需要尽力救援！”


    “赵国不能接受任何一座城池的沦陷！”


    大秦众将对这四城比邻的邯郸城多有忌惮，是因为就连白起都拿此城毫无办法，且邯郸城的城防系统看起来确实可谓完美。


    但嬴成蟜却明白一个非常质朴的道理。


    事物发展总是螺旋式上升和波浪式前进的！


    如果多城并立能让此城立于不败之地，未来的华夏人绝对能造出十座甚至是二十座城郭比邻并立的都城，更会开发出蜂窝形、六芒星形、背带裤形等种种不同形态的城池布局。


    可事实是，多城并立的都城布局只在战国时代大规模存在。


    后世都城虽然也可能会有卫星城拱卫，却绝不会有大量相隔仅几十米甚至是直接城墙连城墙的城池与其并立！


    这足以说明邯郸城的城防系统绝非完美，甚至可以说是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蒙恬眉头紧锁道：“末将以为，不然！”


    “倘若由末将镇守邯郸城，便是重如西王城，末将亦可放弃，甚至是当成诱我军深入的诱饵。”


    “何况别城乎！”


    嬴成蟜轻声一笑：“西王城虽然是赵王居所、龙台宫所在，却恰恰是最无足轻重的一座城池！”


    “宫中嫔妃宫女甚至是公子公主，杀便杀了。”


    “只要赵王能逃往别城，西王城便是让了又如何！”


    “但蒙都尉可敢将小北城拱手让与我军之手？”


    蒙恬有些犹豫的说：“小北城乃是赵国权贵居所。”


    “除非战局极其倾颓，且有充足的时间先行撤出城内之人。”


    “否则末将确实不敢轻易放弃小北城。”


    且不说小北城沦陷之后的后果，单就放弃小北城的命令就很难执行下去。


    那可是赵国所有权贵朝臣的家和家眷所在！


    若是把朝中所有臣子的家眷都送给秦军去杀，那恐怕无须秦军攻城，赵国群臣自己就能把赵王和赵军主帅扔到嬴成蟜面前！


    嬴成蟜再问：“那大北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