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问话，沈如意耸肩，“我觉得这位置不错。”


    季若松沉默。是不错，原本是他家的地。当时严打时期，村里有些红眼病，在沈婆子的带领下“讨伐”他家，其中一项就是嫌他家占地大，要他们让出来。后来地让是让出来了，可眼看着没多久季家老太太和季家夫妻俩就一个接一个的去了，又都觉得他家晦气，这周围是哪户都不愿意过来了。


    于是就这么空置下来。


    季若松不言语的空当，却突然感觉手背一暖。


    “好了，我们走。”


    沈如意轻轻拽一下他大手。


    *


    沈家。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干什么吃的！没人管了是吧？！”


    沈婆子从后院怒气冲冲往屋里来，气得差点话都说不利索。


    她一往后院去，就见自己心心念念的鸡子们都蔫得跟黄花菜似的，她抓过来一只一捏肚子，瘪的！


    家里这么些人，竟然没一个自觉去喂鸡的！


    沈婆子叉着腰立在厅里半天，可鸦雀无声，每个房间的房门紧闭着，竟然没一个人来搭理她？！


    她眼睛都要冒火了，气沉丹田大吼，“都给我滚出来！！”


    原本她自己心里头也带着火，怒得哼哧哼哧，这一声喊出来，沈婆子差点又没喘上来气。


    “呼，呼……等你们出来，看我不把你们给骂得狗血淋头！”


    她憋着劲儿，就等着有人出来给她骂，可等了又等，好半晌也没人应声，更没人从自个屋里出来。


    “造反了，这是都要造反了……”


    沈婆子语无伦次自言自语喃喃着，心里莫名有些慌。


    往日喂鸡这种小事从来不用自己操心，每回都是乔美玲做的，就算她没时间，她两个闺女也会做，反正从来都饿不到她的心肝鸡子们。


    而家里最听她话的，也是乔美玲，她说一，乔美玲从不说二；她让往东去，乔美玲绝不会往西去。


    明明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沈婆子也觉得自己说话这么有分量，那应该是当之无愧的一家之主吧？可现在呢，自己叫了多少遍让他们出来，可没一个人搭理她！


    沈婆子挺直的腰板不自觉地佝偻下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扇，有人施施然从屋内出来。


    蒋红单手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掀起眼皮子朝堂中央的小老太瞧过去，“妈，我当是谁呢，在那吆喝半天。我下工回来累都累死了，就想睡一会儿醒醒神，吵什么呢。”


    她语气不咸不淡，甚至还有点不满。


    要是放在平日，听了这种话，沈婆子半点脸色都不会变，她只会觉得自己是真扰了蒋红的眠。


    可现在，沈婆子猛然老脸一耷拉。


    “哟。”蒋红还吓了一跳，“妈，你这是什么表情，这么难看，谁惹你了。”


    “谁惹我？我问你，你就这么跟你婆婆说话？哪家媳妇儿跟你这样似的？”


    沈婆子莫名地就看蒋红的脸不顺眼，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傲慢至极，好像自己才是她儿媳妇儿一样！


    看看人家乔美玲，三从四德，对婆婆从来都是恭恭敬敬，什么时候像蒋红一样，嘴没个遮拦，啥话都随便往外蹦？她是婆婆，是蒋红的长辈！


    只是此话一出，蒋红也跟着耷拉下脸。


    沈婆子心中更堵得慌了！看看，看看这脸！竟然给自己婆婆摆脸色！


    不就是自个家里在大队有人？她在婆家还这么牛气，不知道的以为她自己当了大队长呢！


    蒋红毫不掩饰，语气埋怨，“我说话怎么了？我没觉得我说话哪里不对。”


    好啊！牛气十足啊！


    “你还牛起来了？我让你牛气！”


    沈婆子一撸袖子，立刻上前一步拽住蒋红散开的头发，一上手就是不要命地揪！


    “啊！松手！疼死我了——快松手啊！”


    蒋红睡觉散了头发，这下子好几簇发丝都被拽在沈婆子手里，头皮连带着扯得生疼，稍微一挣扎就更疼，根本挣脱不出来。


    砰的一声，房门再次打开，沈老二急急忙忙趿拉着鞋出来，一看自己媳妇儿一头秀发正被自个老娘扯着，连忙冲过去。


    “妈，干啥呢！别扯了！”


    “啊！沈老二你个傻子！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手里拉的是什么——啊，疼死我了！！”


    “谁让你骂我儿子的？你那俩窟窿才是狗眼！……”


    沈老二眼看着媳妇儿疼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扭曲了，一咬牙用了大力把沈婆子给硬生生拽开。


    “啊——”


    沈婆子人是被拉开了，手可还没松，这一下子就薅掉了一大把头发在手里。看着手中一团头发，沈婆子却快意不起来，她的儿子竟然向着外人！居然选择帮外人也不帮自己亲妈！


    沈婆子愤愤甩掉手里的乱发，蒋红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簇簇长发缓缓飘落到地上，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的秀发！她保养极好村里人人称赞的秀发！！


    蒋红被沈婆子狠命揪头发都还没哭，可这下看到自己被扯下来的头发，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哭哭哭，哭个屁！叫你刚才能，现在不牛了吧！”


    “妈！你怎么能这样！你看看你把她头发揪下来了多少，她这块头皮都秃了一点儿呢！”


    蒋红哭声一顿，听到自己头皮竟然都秃了，又更加凄凄哀哀抽泣着，“我……我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娘家，现在就回！”


    说完，她一转头就往屋里冲。


    沈老二叹口气，颇为埋怨地看了沈婆子一眼，她立刻叫喊起来：“你这什么眼神？你也学着她跟你老娘横起来了是不是？！”


    “……妈，你做得实在是有点过分了！红回娘家，我得跟着。”


    沈老二说完，不给沈婆子反应的机会，也扭头回屋。


    沈婆子呆立着，简直难以置信。是，以前蒋红是三天两头回娘家，也带着沈老二回，可是她那时候也没觉得有多不好，反正家里还有乔美玲跟沈桂他们能干活，蒋红想做什么就由她去！


    但现在眼看着蒋红顶着头乱发哭哭啼啼拿着包袱往外走，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尾巴——沈老二和满脸迷糊一看就是刚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壮壮，沈婆子突然就发现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站住，你给我站住！你们都给我站住！！”


    沈婆子再怎么吆喝，硬是没人回应她，蒋红两口子眨眼间就消失了。


    无力感袭来，沈婆子咚的一下子就往地上一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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