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母大虫 (下)

作品:《东风顾

    顾宣坐在浴桶中,挠完前胸挠后背,眼见皮肤上抓出了斑斑血痕,仍不能止痒。服侍的小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瓶药膏递给他,道:“侯爷,这是陈太医上回留的药膏,您痒的时候就涂点。”


    顾宣低头看着胸口被挠出来的几条血印,眼中闪过凌厉之色。他将澡布重重摔在浴桶中,披上衣袍,大步出了澡房。


    他边走边挠,对迎上来的婢女视而不见,直奔赏梅阁,可刚踏入正堂,便被里面的架势吓得收住了脚步,急忙整理着凌乱的衣袍。


    顾夫人正端坐着训斥紫英:“虽说你是老太妃赐下来的,不比寻常的下人,但既然到了顾府,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你家夫人前儿中了暑,听说今儿又割了脚,你倒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就留她一个人在房里。若是你家侯爷回来了,难道还让她亲自端茶递水不成?”


    紫英也不知道今天顾夫人怎么会巴巴地跑到赏梅阁来,她恰好去书阁拿书了,屋中只留其华一人。她知道理亏,跪在地上,深垂着头,不敢出声。


    其华满面尴尬地站在旁边,正想替紫英辩解两句,顾夫人已叹道:“之华,我知道你不习惯有太多人服侍,但好歹你现在是纪阳侯夫人,身边只有一个丫环,像什么话?”她不容分说地挥了挥手,面色甚是坚决,“就这么定了。翠莺,赶紧见过你们夫人。”


    四名差不多高矮、水葱一般娇嫩的丫环齐齐上来给其华叩头:“奴婢给六夫人请安。”又依次报上名字。


    其华不知如何是好,正着急间,忽瞥见顾宣正做贼似地退出门槛,准备偷偷地溜走。她只想着怎么推掉这四个丫环,也顾不了其他,娇声唤道:“官人……”


    顾宣身子一僵,四婢已上前请安道:“侯爷回来了。”有的端过茶水,有的便替他打扇。


    顾宣忍着浑身瘙痒给顾夫人见礼,陪笑道:“大嫂,之华爱清静,这里真不用这么多人……”


    他话未说完,顾夫人已拉下脸来:“大姐托人送了信来,不日便要回京。若是她回来后见到你这里只有一个丫环侍候,还不定怎么数落我。”


    顾宣一惊:“大姐要回来?”


    “嗯。她是在泉州停泊时托人送的信,近来漕运上不怎么太平,这信在路上走了三个多月。按大姐所说的行程,她会在津州登岸,估计就是这几日要到家了。你说说,若是让方家的人看到,还以为我这个长嫂把妯娌怎么样了,若有那起子嚼舌头的,不定翻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顾宣不敢再说,连声称是。其华听了倒觉好奇,不知这位顾大姑是何等厉害的角色,竟能让顾宣闻之色变。


    顾夫人又将顾宣拉到一边,轻声责道:“若不是我今日多嘴问了伺候你的小子,还不知你倒有大半时间歇在俯仰轩,让新婚的夫人独守空房,这怎么行?再忙也得回来睡,若让人传出去了,亲家府上怎么交待?你若再如此,小心大姐回来揭了你的皮。”


    顾宣垂手听训,对其华不停使出的眼色视若无睹。其华只得眼睁睁看着顾夫人在素梅的搀扶下离去。


    ****


    天黑得沉了,顾府内外都掌起了灯。赏梅阁内,顾宣、其华、紫英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着那四个丫环来来往往忙个不停。


    顾宣不时将手伸到袍子里挠上几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眼中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一名唤做翠莺的丫环显见老成些,领着三婢将东屋收拾得焕然一新,出来笑道:“侯爷,夫人,床已经铺好了。”说罢四婢同时屈膝下去,娇声道,“请侯爷和夫人安歇。”


    顾宣当先迈入东屋,其华在紫英的搀扶下也慢慢走了进去。紫英正要返身扣上门闩,翠莺上前将她拖了出去,低声嗔怪道:“紫英姐姐,哪有咱们在里面伺候的理儿?”她又屈膝对里间的顾宣和其华道,“侯爷,夫人,奴婢们会分成两班在外间值夜。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奴等便是。”说罢娇笑着将门拉上。


    顾宣正是奇痒难熬,眼见门被关上,也没有多想,急忙从袖子中掏出药瓶,解开袍子便要涂药。


    其华这段日子和紫英睡在东屋,与在西屋独眠的顾宣井水不犯河水,这刻见紫英被拉出去,不由忐忑不安,再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更是心跳如鼓。她抬起脸,恰见顾宣在解开衣袍,吓得惊叫一声:“啊——”


    她还来不及有动作,屋外的丫环们已听到了叫声。翠莺一把推开门,急道:“夫人,怎么了?”却见顾宣正衣袍半开、胸膛赤祼,面上一副急不可待的神情。她不禁绯红了脸,吃吃笑着将门重新带上。


    顾宣本能地一把将衣袍掩上,反应过来后,也觉有些尴尬,不禁怒哼一声,大喇喇在榻上坐下,解开袍子,将药膏涂遍上身,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忙完这通,他慢慢将袍子系好,抬起头来,冷冽的眼神投向已靠着墙角的其华。


    其华早忘了要欣赏他的狼狈样子,先是满面警惕地瞪着他,看到他解开袍子,又急忙闭上眼睛、把头转开。她靠着墙一步步挪到衣柜边,从里面摸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她先将匕首对着顾宣,转而想起不是他的对手,又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恶狠狠道:“不许过来!你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顾宣奇痒之下心绪恶劣,大步逼将过来,手腕轻轻一翻,便将其华手中匕首夺了过去。他眸子里满是怒色,将她揪到身前,在她耳边冷冷地说道:“果然是苏相公的好女儿,收买人心的手段玩得挺溜的嘛。说!谁告诉你的?”


    其华奋力挣扎:“你说什么?放开我!”


    “究竟是哪个大胆的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告诉你的?”顾宣手下用力,将其华提拎了起来。


    听了这话,其华不禁恨意丛生,举起右手便往顾宣脸上甩去。顾宣早就防她这一招,轻轻巧巧地便扼住了她的手腕,疼得其华“啊”地叫了出来。


    “说!”


    “你休想知道!”


    “你今天非说不可!”


    “呸!”


    二人正僵持间,紫英将门敲得“嘭嘭”响:“侯爷,夫人!大姑奶奶来了!大姑奶奶回来了!”


    顾宣一怔,旋即冷笑道:“你这个丫头可得好好敲打敲打了。”说罢,他将其华逼到床柱子前,轻声道,“你今天不把人说出来,休想我放你出去!”


    门又被震天敲响,众婢齐声叫道:“侯爷,夫人,大姑奶奶回来了。”


    顾宣气极反笑:“看来你还颇得人心啊,个个都护着你!”


    其华被逼得退无可退,挣扎间五指勾到了床上挂着的蚊帐,便索性大力扯了下来,往顾宣头上胡乱一罩。趁他去拂那蚊帐,她转身便跑,顾宣却手一探就把她拉了回来。


    其华吃痛,倾尽全力低头往他胸口撞去。顾宣又要拉住她又要拂开纱帐,便被她撞了个正着。


    忙乱间二人一齐滚到了地上,其华像被老虎扑住的小牛犊般拼命挣扎厮打,顾宣一时间制她不住,二人在地上滚得几圈,那纱帐便越缠越紧。


    “你还有脸问我是谁——”


    其华被裹在顾宣胸口,又急又怒。她目光灼灼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似要用眼神将他凌迟碎剐。


    “他不但告诉我你不能吃蛋清,还告诉我,他自幼吃豆子便会气喘,所以从不吃豆子,可他的小叔叔最爱支使他剥豆荚,他从来不觉得辛苦,乐此不疲,只因为那是他最敬最爱的小叔叔!你居然还有脸问我是谁……”其华越说越气,眼圈也渐渐地红了。


    顾宣听得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尚来不及开口,门又被大力拍响,紫英在焦急地叫道:“夫人,大姑奶奶请您开开门。”


    顾宣背上又开始奇痒难当,不禁回头怒喝道:“什么大姑奶奶?那母大虫就是真的来了,我也不见!”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嘭”地大力踹开,一位高大的妇人阔步走了进来,中气十足地道:“死小子,你说谁是母大虫?”


    ****


    “大姐,您喝茶,消消气。”顾宣陪着笑脸,亲手端过一盏茶。


    顾大姑横了他一眼。


    “大姐,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到家了,还以为丫头们骗我的。”


    顾大姑斜睨着他,冷哼道:“我是母大虫嘛,走得自然比别人要快些。”


    顾夫人在旁轻声劝道:“大姐,阿宣如今已是御封的侯爵,又是成了亲的人,你就给他留点面子……”


    “哦——”顾大姑上上下下扫了顾宣几眼,站起身来,道,“我这可忘了,还没行礼……”


    顾宣眼疾手快,一把扑过去,这才阻住她下拜之势。他顾不得满屋子的人,连声告饶:“大姐,都是我的错,您要打要罚,怎么都行,千万别这样……”


    顾大姑仍要往下跪,顾宣急得瞪了旁边的其华一眼。其华只得走过去,扶住顾大姑,柔声道:“大姐快别这样,官人可时时念着您。”


    顾大姑盯着她看了片刻,满意地坐回椅中,点头道:“我还以为你当上了侯爷,又娶了苏相公的女儿,就把我这个大姐忘得一干二净了。”


    “怎么敢……”顾宣抹了把汗。


    “我纵在海外,也听到你的名声。你这些年做得不错,大姐很是为你欣慰。只是你需时时谨记,我顾家是怎样才走到今天的……”


    顾大姑直训了有小半个时辰才离去,顾宣垂手听着,不敢出声,直到送走顾大姑和顾夫人,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可此时药膏效力已过,他全身又瘙痒起来,连屁股上都似乎有上百只蚂蚁在不停噬咬。其华复又握着匕首躲到了角落里,警惕的眼神紧盯着他。


    顾宣瞥了她一眼:“少装模作样!若不想大姐天天盯着你,你就尽管作妖。”


    其华用匕首指了指窗下用来纳凉的竹榻,低声道:“你睡那里。”说罢挪来两把椅子摆在床前,如狸猫般跳上床,将纱帐放了下来。


    这夜十分闷热,赏梅阁内透不进半丝风。其华热得浑身是汗,每一个毛孔都似要炸裂开来,可她不敢脱去外衣,又时刻担心顾宣会违背诺言,也不敢睡过去。她和衣坐在床角,右手紧紧地握着匕首,听着顾宣的动静。想是他瘙痒难当,在竹榻上辗转翻腾,偏那竹榻不太结实,他一翻身便是“吱呀”一响,其华便这样整夜听着他弄出的“窸窸窣窣、吱吱呀呀”的声音,不敢闭眼,直至天近黎明,实在支撑不住,才稍稍阖了一下眼。


    第二日一早,顾夫人便派人召顾宣夫妻到瑞雪堂用早点。


    顾大姑坐在上首,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顾宣和其华,她先看着二人发青的眼圈,颇为满意地笑了笑,继而又盯着二人的脖子看了许久,疑道:“你们两个怎么了?阿宣,你怎么连个蚊子都拍不着,挠成这样,皮肤都抓破了。”


    顾夫人也看了看,道:“唉哟,瞧之华这满脖子的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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