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彤是最快攀登到巨脸上的人。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脚下是粘腻诡异的皮肤触感，她忍住恶心,更不敢抬头环顾四周。


    当直面这片黑暗，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的SAN值能不能撑得住任意一眼。


    就在这时，脚下的庞大大物也开始晃动起来。


    巨脸反应再迟钝,随着越来越多学生开始向上爬,也能察觉到她们的意图。


    它开始摇晃身体，手臂在空中用力甩动，一心将众人甩飞。


    “抓紧了！”


    “不行，不能往前，我们往后退,跳回房间里！”


    “阿彤加油！加……”


    下方是同伴混乱的喊声,阿彤眼睛发红，在鬼怪的嘶吼声中,纵身向前一跃。


    很快,阿彤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一秒，两秒,三秒……


    房间里没人再发出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巨脸突然停止了晃动。


    它双手下垂，露出血窟窿一样被射伤的眼睛。这对窟窿里残余的眼珠组织,则缓缓转动着,狠狠盯着房间里。


    它似乎想看清,究竟是什么存在胆敢反抗它，还成功把它变成了这样。


    但它没机会了。


    下一刻，这座代表NPC“父亲”的庞然大物、向后轰然坠去！


    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依旧无人说话。寂静充斥着空间,所有人都默默看着巨脸倒下的方向。


    就在这只巨脸坠入黑暗，消失不见的几秒钟后，一只人类手臂倏然伸出，抓住了房间的墙壁顶端。


    而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比了个OK的手势。


    落针可闻的房间内，这才爆发出一阵欢呼——


    阿彤成功了！！！


    离墙最近的几人，连忙接力攀上墙面，把阿彤从外面拽了进来，顺便躲过了另一只巨脸的攻击。


    虽然危险还在继续，但众人已经信心大振：


    两只巨脸的其中一只已经倒下，也同时证明了这种方法的可行。只要给她们时间，剩下的一只有何可惧？


    “姐妹们上，我们速战速决！”


    战斗力最强的精锐玩家们，已经向“母亲”巨脸冲了过去。


    “呜呜……”


    没人察觉到，一道微小且不易察觉的呜咽声，不知何时传了出来。


    “呜呜呜哇……”


    哭声渐渐增大，终于被人所发现。


    “等下！”


    最先注意到声音的人是李木舟一行——也即是刚被“售票处一家人”副本摧残过的玩家。


    李木舟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经过那一天一夜的折磨，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这声音代表着什么——


    小黑屋！


    *


    另一边，来


    自“退学申请之谜”副本的阿彤众人，虽然也很快听到了声音?_[(，却还不了解情况。


    因此在她们的视角中，就是李木舟等人突然从斗志昂扬、变为大惊失色、再振臂提醒：


    “远离声音的方向！不要靠近、不要回应、不要关注！”


    她们所指的方向，正是售票处另一半的墙角里，一个隐蔽不易察觉的小门。


    此刻，这扇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露出深不透光的小黑屋。


    就仿佛房间外的黑暗，通过这扇门，向她们悄然入侵了一角。


    众人十分听劝，迅速撤开的同时，还不忘记把大大小小捞走，生怕她们被某种未知邪恶所侵染。


    “呜哇哇哇哇——”


    短短几个瞬息内，小黑屋里的存在已经从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哭声尖锐刺耳，几乎要穿透人们的脑膜。


    抱着小小的女生惊魂不定：“是个小孩子在哭！它是谁？”


    小小乖巧地举起手：“是小小的弟弟哦。”


    “哦哦，原来如此。”


    女生这才松了口气：“不是你爸妈就行……诶诶诶你在干嘛？？”


    她话音还没落，却见小小竟然伸出胳膊，就要掰断自己的手指！


    小小声音清澈：“弟弟哭，就是弟弟饿了，全家要给弟弟找吃的啊。”


    “爸爸说，小小的肉又滑又嫩，弟弟可爱吃了！”


    “……”


    女生刚呼出去的那口气，又立刻吸了回去。


    “——远离小黑屋，一级警报！！！”


    *


    或许是摆脱了假副本控制的原因，这一次小儿子的哭声，并没有诱使众人走进去割肉喂婴。


    然而她们很快惊骇发现：在嘹亮的哭声中，“母亲”巨脸产生了变化。


    那张僵硬狰狞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可以名为“惊慌”的表情。巨脸低头扫视，溃烂恶臭的嘴里发出呢喃声：


    “乖乖饿了，要喂饭，食物、食物……食物！！”


    它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众人身上，嘴角咧开：


    “食物。”


    下一秒，庞大丑陋的脸庞寸寸崩裂，从飞溅的血肉中，钻出一个触角狂舞的巨型怪物！


    和巨脸行动的迟钝截然不同，触手速度极快，如雨点般向下袭来，瞬间扎伤了一名女生。


    女生痛呼出声，好在阿彤正好在她身旁，立刻用道具钳住那根触手。


    只见这根疯狂扭动的触手身上，密密麻麻充满了黑色纹路，每一扭动就有黑色毒液从周身渗出，腐蚀周围的一切。


    但最瘆人的，还是在每根触手最尖端，都有着花朵似的分叉。


    而“花蕊”处，竟长着一颗女性头颅！


    一见到这头颅，小小就咯咯笑了起来：


    “妈妈，妈妈~”


    众人连忙观察，发现每一根都是如此。


    这些头颅或温柔和善、或眉头倒竖


    ，或沉默寡言。但她们只要张嘴，就会发出哀求或控诉：


    “求求你们了……”


    “我的儿子真的很饿，你听，他在哭……”


    “给他点吃的怎么了，给他吃的怎么了！”


    “我也是没办法，你们怎么这么狠心……”


    听着这些声音，学生们只觉得寒气从脚一路升到头顶，恐怖非常。


    因为这些母亲低低哀诉着，模样十分无辜可怜，眉眼间看不出一丝鬼怪的戾气。


    仿佛她们真的认为，自己只是在为可怜的儿子讨要一些微不足道的食物，而不是在索要眼前人的性命。


    其中一个被小小认作母亲的触手，还在试图打感情牌：


    “小小，妈妈养你到这么大，你知道有多辛苦吧。每次你快被爸爸打死的时候，是不是都是妈妈在劝他？现在你都长到、长到好几岁了！只要付出一点点给你弟弟，可不可以？只要给妈妈一点点……”


    说着，触手越来越靠近小小心脏的位置，垂涎地张大嘴巴。


    “不行哦，妈妈。”


    这一次，姐姐挡在了她的身前。


    赵答也即大大，定定看着母亲，缓慢而坚决地说：


    “我已经长大了，爸爸妈妈。”


    “所以，放过我——放过我们。否则，我就不会再放过你们了。”


    母亲愣住了。


    她看着姐妹二人，畏缩地开始后退。可还没到两步，就被男童尖锐的哭声贯穿了身体——


    “哇哇哇哇————”


    无数根触手，以及触手上的无数个“母亲”，霎时间触电般高高弹起，尖叫嘶吼着攻向所有人！


    “不，不止如此……”


    李木舟勉强打退一根触手，却把目光投向房间外，眼中浮现一丝绝望。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了。


    如同响应小儿子哭声的召唤，连身处房间的她们都能感觉到，一波又一波恶意正如浪潮般袭来。


    一个两个、无数个这样的怪物，她们要怎么对抗、怎么战胜？


    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了同样的绝望。


    [……你们曾说过，要保护我。]


    [那么，即便是付出这种代价，即便是遇到这种情况，你们还要保护我吗？]


    “赵答”的声音，忽然从她们耳边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竟看到房间四面墙壁上，出现了几道她们从未见过的门。


    那声音轻笑起来：


    [我从不寄希望于，别人能完全理解我的遭遇。]


    [谢谢老师和你们曾试图对我做出的帮助。让这一次的我，不会变成父母那样的恶魔。]


    “赵答”的声音还在继续。


    混乱中，人们只能看见她和妹妹的身体紧紧依靠在一起，不知生死。


    [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一路，让我知道还有人会支持我，保护我，这已经足够。]


    [你们一路来承担的已经足够了，这些磨难本不该属于你们。]


    [现在，如果想离开，你们可以离开了。]


    声音消失，墙壁上所有门也一同打开。


    只不过，这次门外的景象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阳光洒下的正常走廊。


    离开？


    她们真的可以离开吗？


    众人均不由一怔。而看见这一幕，距离姐妹俩最近的女生却大吼道：


    “我才不走呢！反正保护不了你就通不了关，我今天就跟这些怪物杠在这里。我就不信，我们新社会未来的花朵，还打不过这些奴隶社会余孽！”


    说得对，冲啊，跟它们拼了！！?_[(”


    受到鼓舞，许多人还没褪去的热血又涌上心头，准备继续和鬼怪殊死一搏。


    她们潜意识里依旧觉得自己是姐妹二人的“保护者”，离开或留下，无非就是安乐死和痛苦死的区别罢了。


    可这一次，她们还没迈出步伐，却愕然发现，触手们比自己跑得还快？


    刚才还迅捷残暴的触手，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向空中逃窜。


    有人第一时间惊呼出声：“赵答！”


    话音未落，一道耀眼的白光，在她们视野中炸开——


    白光中，赵答和妹妹小小牵着手，向前走去。


    赵答畸形的身体逐渐舒展开，恢复成大学生的正常模样。


    但走着走着，赵答的身影又一次发生变化：她越缩越小，最后竟变成了和小小一模一样的高度。


    两个女孩同时转回头，一模一样的面孔上，同时展开笑颜。


    两具瘦小的身体，在光芒中手牵着手，缓缓重叠到了一起。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大大，我9岁时逃离了家中。我用了十年去忘记家庭，可童年的噩梦却依旧时常闪现……我希望自己有个妹妹，让我有无限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打碎噩梦。]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小，我9岁时死在了家中。当我最后一块肉也被剁碎，我却感觉自己重新站了起来……我希望自己有个姐姐，替我在阳光下生活，走向我们无限的未来和人生。]


    [所以我来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可以再纠缠我们。]


    [亲爱的家人啊，既然已经献祭过我的生命。那就用你们的灵魂，铸造我的第二次生命吧！]


    剧烈的光芒划破黑暗，一道远比巨脸和触手怪还要庞大数十倍的身影，在空中凝聚成形。


    【叮！主线任务已解锁2/3，获得NPC的情感链接，成功解锁[赵答-成年完成体]！】


    随着系统提示音的响起，那个庞大的身影俯下了身体。


    众人能清晰看到，她的五官与“赵答”“小小”都十分相似，却增加了许多岁月痕迹。


    不同于赵答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也不同于小小破烂佝偻的身体。成年赵答穿着工作装，脸上是勃发的自信与锐意。


    她放下手中的咖啡，像对待玩具一样，轻松捏起了触手怪。


    一碰到女人的手，触手怪就像被晒干了一样痛苦地蔫下去，然后哀嚎着，被一根一根折断。


    “啊——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


    赵答大手一捞，又从黑暗中捞起一只巨脸，正是被众人之前打倒的那只“父亲”鬼怪。


    捏着巨脸，无视对方的愤怒，赵答又像撕煎饼一样，把它一条条撕碎。


    “我要杀了你——你会后悔的——啊！爸爸错了，女儿——我错了！放过我吧——”


    在“父亲”的求饶声中，赵答只伸出一根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欢迎来到我的未来。在这里，你们并不存在哦。”


    在鬼怪绝望的眼神中，她微笑道：


    “我只是来清理一下，自己记忆中残存的虫蠧而已。”！